裴昭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说了三个字:"不要死。"
说完就转身了——或者说,那个正在消散的轮廓转了过去。他走向那面镜子,半透明的身体像一团正在蒸发的水汽,每走一步就矮一寸。他的背影很直,肩宽腰窄,走路的姿势是标准的军人步法,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哪怕他的腿已经是半透明的了。
他踏上镜面。
没有沉下去,也没有穿过去。他踩在镜面上,像踩在一池静水上。镜面在他脚下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他的身影在涟漪里变得支离破碎,最后化成一道淡青色的光,沉进了裂纹里。
消失了。
裂纹合拢了。镜面重新变成灰扑扑的样子,锈层覆盖了一切,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沈渡知道——那道裂纹在底下,还在。
整理室里恢复了安静。
冷意还在,但没那么重了,像冬天开了窗又关上,冷气散了大部分,但还有残余。沈渡站在架子前,看着那面镜子。
他站了很久。
日光灯还是嗡嗡地响,铁架子上的其他铜器安安静静地待着,标签在灯下反着光。什么都没变。但沈渡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很大的一种,大到他还说不清楚。
他伸手把那面镜子从托盘上拿起来。
这次他没有犹豫。
镜子入手很沉,比它看起来要沉。灰扑扑的镜面贴着掌心,冰凉的,但不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凉了——更像是正常金属的温度,刚从冷的地方拿来。
他把镜子用架子上的棉纸包好,揣进了外套口袋。
然后关灯,锁门,下楼。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冷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战。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口袋里那面镜子硌着他的肋骨。
他往宿舍走。
脑子里乱糟糟的,很多事情搅在一起——大靖朝、左卫将军、精气、碎片、代价、"不要死"。还有一个从镜子里爬出来的人,银甲,披发,眼神像两口深井。
沈渡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食指上那道新长的嫩肉还在发痒。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少了。不是血,血会补回来。是更深处的、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手机电量从满格掉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不影响用,但你就是知道它少了。
精气。
他搓了搓手指,继续走。
回到宿舍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他轻手轻脚地开门,客厅里黑漆漆的,周明轩的呼噜声从隔壁传过来。
沈渡进了自己那间屋,关门。
他没有把镜子放进抽屉,也没有放在床头柜上。他把它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脱衣服,关灯,躺下。
天花板角落里,那团灰影又回到了老位置,蹲着不动了。
沈渡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枕头底下那面镜子的凉意,隔着一层枕芯慢慢渗上来,贴着他的后脑勺。
冰的。
但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他就这样枕着那面镜子,慢慢地,不确定地,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