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第七本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陇西杂录》,清人笔记,手抄本影印版。很薄,不到一百页,记录的是陇西地区的一些民间传说和志怪故事。第七页有一段:
"庆元三年,乡民李某掘地得古碑,碑文漫漶不可尽识,唯靖字可辨。碑旁有铜器数枚,形制诡异,非汉非唐。李某惧,复埋之。"
沈渡把这段话看了三遍。
"靖"字。铜器。形制诡异。非汉非唐。
他继续往后翻。
第十二页:"又传,村西古冢中夜有青光,里人以为鬼祟,延巫祝禳之,光暂灭复明。"
第十九页:"庆元六年,李某病卒,临终语其子曰:碑下有物,不可掘,掘则祸至。其子从之。"
沈渡合上这本书,看了一眼作者——佚名。清代的民间笔记,可信度存疑,但——"靖"字、铜器、青光。跟他的镜子对上了。
他又去翻了其他几本地方志。找到的线索很零散——
《秦州志》里有一条:"城东三十里有古冢,土人呼为将军坟,不知何代。冢前石碑文字剥蚀,仅存靖字。"
《凤翔府志》里有一条:"府北山中有废墟,传为古战场。农人耕作时常得残甲断刃,形制与历代均不同。有好事者携甲片入京,太常寺不能辨。"
《蜀中广记》里更离谱:"嘉定中,渔人网得铜镜一面,照之不见己影,但见青光。渔人以为妖,投之江。"
沈渡把这些段落全部抄进了笔记本。
他抄得很认真,字迹比平时工整。每一条都注明了出处——《陇西杂录》第几页、《秦州志》哪个版本、《凤翔府志》哪一卷。考古系学生的习惯,来源比结论重要。
抄完之后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笔记本上那几行字。
零散、碎片化、散落在各朝各代的地方志和民间笔记里——但有一个共同点:这些记录都提到了"靖"字,提到了形制不明的铜器,提到了青光。而且时间跨度很大——从宋到清,跨越了几百年,但内容惊人地相似。
如果"大靖"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朝代,那它被抹得太干净了。正史里一个字都没有,只有这些被当作志怪传说的零星记录还残存着。像一座被烧毁的城,城墙宫殿全没了,只剩几块碎砖埋在野草底下。
谁会这么彻底地抹掉一个朝代?
沈渡合上笔记本。
他拿起书包,拉开拉链。镜子在里面,凉意很淡——裴昭还在休息。
"我查到一些东西了。"他对着书包说,声音很轻,怕被人听到。
没有回应。镜面上什么都没有。
沈渡把书包拉好,继续翻书。
——
傍晚,他带着笔记本回了宿舍。
吃完饭、洗完澡,他坐在桌前,把镜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面前。笔记本翻开,他抄的那些段落一字排开。
然后他等。
等了大概十分钟,镜面上有了动静——裴昭的脸慢慢浮上来,比前两天清楚了不少。他恢复了一些。
"你醒了。"沈渡说。
"……嗯。"
声音还是轻的,但比昨天好。像从很远的地方说话变成了隔着门说话。
"我查了一些东西。"沈渡把笔记本推到镜子旁边,"地方志和民间笔记里有靖字的记录。不多,但有几条——铜器、青光、将军坟。跟你的镜子能对上。"
裴昭的脸在镜面上微微偏了一下——他在听。
"但正史里什么都没有,"沈渡继续说,"历代年表、朝代考、考古学大辞典,翻遍了,大靖这个朝代不存在。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镜面上裴昭的脸没有动。
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渡以为他又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