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裴昭说话了。
"四百年。"
两个字。
停了一下。
"连朝代都没了。"
沈渡听着他的声音。不是悲痛——悲痛是有力气的,是往外推的。裴昭的声音是往里缩的,像一个人站在一片很大的废墟中间,什么都摸不着,什么都认不出,只剩下空。
"我查到的那些记录里,有一条说,"沈渡翻到那一页,"凤翔府北山有废墟,传为古战场,农人常得残甲断刃,形制与历代均不同。有好事者携甲片入京,太常寺不能辨。——如果那也是大靖的战场,那你的朝代至少在陕西那一带有过活动痕迹。"
裴昭没说话。
"还有一条,陇西乡民挖出古碑,碑上有靖字,旁边有铜器,形制诡异。还有铜镜——照之不见己影,但见青光。那面被扔进江里的铜镜,跟你的镜子是同一种东西?"
"……镇界法器。"
裴昭的声音从镜面里传出来,比刚才更轻了。
"大靖铸造了数枚,用于镇压虚无空间的裂缝。我随身佩戴的那枚,是左卫将军的配器。"
镇界法器。镇压裂缝。
沈渡把这个信息记在笔记本上——"镇界法器数枚镇压裂缝裴昭之镜为左卫将军配器"。
"那你的朝代为什么消失了?"他问,"被灭国?"
"……不知。"
"你被埋在尸堆里的时候,大靖还在吗?"
"在。我死时……朝纲虽乱,国祚尚存。"
"但之后就没有了。连一个字都没留下来。"
裴昭没回答。
沈渡看着镜面上那张脸。裴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或者说,他的脸本来就很难看出表情,灵体的轮廓太模糊了。但沈渡觉得他看到了什么。
不是悲伤。是更安静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等天亮,还是已经习惯了黑。
"我查到的那些地方志,大部分集中在陇西、凤翔一带——就是今天的甘肃、陕西。"沈渡说,"如果大靖的势力范围在那个区域,而且铸造了镇界法器来镇压裂缝,那大靖的存在本身就跟裂缝有关。"
他停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思路。
"你说大靖铸造了好几枚法器。现在只找到了你这一枚。其他的呢?"
"不知。"
"你被封在镜子里四百年,外面发生了什么你都不知道。大靖没了,法器散了,裂缝还在——这就是现在的状况。"
裴昭没说话。
"但有人在从里世界那边凿墙,"沈渡说,"你跟我说过,残识越来越多是因为裂缝在扩大。裂缝扩大不只是自然风化,是有人在推。"
"是。"
"大靖没了,镇界法器散了,裂缝没人管了。凿墙的人却还在。"
沈渡把笔记本合上,看着镜面上的裴昭。
"四百年了,"他说,"那面墙还撑得住吗?"
裴昭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快撑不住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沈渡把这句话也记在了笔记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