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了攥着镜子的手,把镜面朝外托在掌心里——然后他咬破了自己的拇指。
牙齿割开皮肉的味道他太熟了。血珠冒出来,他按在镜面上,血沿着镜面的纹路往下流。
"裴昭。"
镜面亮了。
很弱的光。像一盏油灯快要燃尽时最后跳了一下。裴昭的脸浮上来——不是整个脸,只有半边,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轮廓模糊,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你——"裴昭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出来。"沈渡说。
"你的精气——"
"出来。"
裴昭没有再说话。
镜面上的光颤了一下,然后裴昭的身影从镜面里浮出来——不像之前那样完整的半透明人形,更像一个投影,轮廓虚得像烟,银甲的边缘在消融,像冰在化。
他站在沈渡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沈渡的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了。咬破拇指的那一下不疼,但精气在流失——他能感觉到,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胸口被抽走,一点一点,抽得他眼前发花。
"你的灵力够吗?"沈渡问。
"不够。"裴昭说。
"那怎么办?"
裴昭没回答。他转过身,面对着帐篷外面的雾。
灰影已经聚成了一片。
不是十几个了。是几十个,上百个——从土坡的方向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蚁群,像蝗灾,像一条灰白色的河从地底下喷涌而出。它们没有形状,没有脸,只有一团一团的灰白,在雾气里蠕动、聚集、靠近。
这不是普通的灰影。
这是鬼潮。
中元节的夜晚,虚无空间的裂缝被推开,里世界的力量从裂缝中涌出,裹挟着大量的残识和灰影,形成潮水般的规模。
裴昭以前见过。
四百年前他见过。
那时候他还有身体,有银甲,有长刀,有一整支左卫军。
现在他只有一具快要散掉的灵体,和一面快要裂掉的镜子。
"回帐篷里去。"裴昭说。
"我不——"
"沈渡。"裴昭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留在里面,不要出来。"
沈渡张了张嘴,没说话。
裴昭没等他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出帐篷的帘子,走进了那片灰蒙蒙的雾里。
——
裴昭的剑不是真的。
他的银甲是执念凝结的,他的剑也是。灵力越足,剑越实;灵力越弱,剑越虚。现在他的灵体已经像烟一样薄了,剑握在手里只有一道模糊的光痕,像一截快要熄灭的银线。
但够了。
灰影没有实体。它们不挨刀——它们怕的是灵力。灵力是镇界法器的力量,和虚无空间同源但相克。灵力斩在灰影身上,就像火烧在蛛网上,一碰就散。
裴昭举起剑。
第一剑斩下去,最近的一团灰影从中间裂开,像被撕碎的布,碎片在空气里散了。没有声音,没有惨叫——灰影没有声带,它们只会缩、散、再聚。
第二剑。
第三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