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会衡量得失。你觉得ta应该先想清楚再行动。
宋:要不然呢?干咱们这行,平时迷糊也就算了,工作的时候也迷糊,这不是愚蠢吗?命就这么一条,都来【公司】了,不都是想报仇么……也不能说报仇吧,至少得有种觉悟吧,不能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送命,这不是基本的吗?如果没有这种觉悟,干点什么别的不好,来做这种高风险职业。
何:鸡毛蒜皮的小事。救一个ta在乎的人,是小事吗?
宋:……嗨,您老这么一说,显得我道德水平有点低下(笑)。救人当然也重要,但救一个人,和留这条命,以后救更多人,这差距不显而易见吗?
何:嗯。道理是这样。但你说那个人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说明ta当时没在算这笔账。你觉得ta是算不清,还是算清了但还去?
宋:(停顿)你问倒我了。我就是根本不清楚,她是根本没算,没能力算,还是算过了也不在乎。不管怎么样,结果都是一样的。差点两条命搭进去,原因是什么,重要么?根本不重要吧。
何:也许不重要。但它不重要,你还在在想着它。为什么呢?
宋:嗨,我这不就刚巧想到了随便一聊嘛。我还想到了很多别的呢,比如这沙发是不是有点儿塌了?还有昨天去喜多多,居然没人排队,是不是灵异事件……你敢信吗?
何:喜多多没人排队确实少见。穆因,我快到午休了。你要是没事,就多坐会儿。要是有事要忙,也不拦你。
宋:好好好。我收拾收拾走了啊,不耽搁您休息。唉,这零食口味不错啊,我回头也买点儿。包装我带出去扔了啊,您老享受午休吧。
何:行。垃圾桶在门口。穆因。今天我刚好要去趟后勤,贩卖机的事情,我帮你反映一下?
宋:(模糊)不用了何哥,您老好好休息吧。
何:唉,宋穆因,凌晨,这两个孩子。
何:咦……录音忘关了?
[录音结束]
________
何言的个人咨询笔记
非正式会面。无预约,无编号,不列入档案。只是个人的观察和感想。录音和转译设备在上一次来访者后忘记关了,意外录入了对话。以下笔记凭记忆补全。
宋穆因。
本来准备午休了,感觉门口有个人影过去。过了几分钟,又有一个人影。我还正在想是不是该去挂个眼科,结果人影又出现了。还真是宋穆因。看他这样,我猜他想找个人说话,又不知道该找谁,就找了个借口,把他喊进来了。
今天他好像比平时还要吵一点。看起来有心事。
他说最近的生活状态很不一样,“没人说话了”。在我的印象里,虽然他善于交谈,但并不是一个需要时刻有人陪伴的人。我想是他的生活里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变化。这种“只剩自己”的感觉,未必是外在的,而是内心的。是感到孤独了吗?能承认这一点,对他而言,也算一个进展吧。
我们的大部分谈话都在围绕着“凌晨去说脱口秀但居然不告诉我”进行。这件事的确对他而言有点伤感,但我猜他在想的事情远不止这个。他提到,凌晨一个人出任务去了——也许就是上次凌晨跟我说的“出差”——他想过,要不要追过去,把脱口秀的事讲出来,然后再回来。之后,他又立刻表示这只是在开玩笑。这真的只是玩笑吗?
他还讲了一个外援任务的事:有人想救另一个人,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他问我这个人是不是脑子不灵光。他说“命就这么一条”,“不能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送命”。我问他觉得那个人是算不清,还是算清了但还是去了。他停了一下。说“你问倒我了”。这是今天唯一一次他没有立刻接住我的话。他不是在讲那个外援任务里的人,或者说不只是。
然后他又开始了以往的防御。沙发、喜多多、灵异事件。他在撤退。我没有追。
两周前凌晨坐在同一把椅子上哭了。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告诉穆因脱口秀的事情”,“为什么我会这样”。今天宋穆因坐在同一个位置里吃零食。他说凌晨没告诉我脱口秀的事。他说想去找他但“就是说说而已”。我想他们两个都不只在讲脱口秀。
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但我希望有一天,他们能知道,当然,不是通过我,而是通过彼此。
我相信这一天会到来。在这短短的两个月里,我已经看到了很多变化在发生。
也许是因为今天不是正式咨询,他没有那么紧绷,放松了一些。也许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松了一点。我能看到他在笨拙、艰难地试着打开自己。
现在想想,我之前对于在这【公司】发生的所有预估都太悲观了。毕竟,真的让人们感觉变好的,不是咨询,而是咨询之外发生的事情。他们自己,还有他们身边的人和事。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提着一盏灯,照亮它们。
我很好奇,宋穆因会去找凌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