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愈发热烈,说笑声比方才高昂了许多。
程老御史坐在主座上,面前的菜碟换了三轮,膝上的小程音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被程渝轻手轻脚地抱了下去。
到了献礼的环节,太子作为储君,自然是第一个起了头。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侍从立刻躬身捧上来一只紫檀木匣。木色古朴,边角被岁月磨得温润,匣子尚未打开,便已有几位识货的大人坐直了身子。
管事接过木匣,呈到程老面前,轻轻拨开了匣盖。
一方砚台静静地卧在明黄色的衬底上,通体漆黑,质地温润如玉,砚池深而圆润,一看便知是不可多得的稀世珍品。
“此砚,乃是当年皇太祖御赐给本宫母家之物。”
太子站起身来,缓缓说道:“外祖父在世时常说,此砚磨出的墨,是皇家笔墨,落笔要心系天下、着眼苍生,断不可有半点私心。”
“外祖父一生自谦,即便后来位及定国公,也始终觉得自己的德行尚浅,未曾开过此砚。只嘱咐本宫,日后将它赠与真正担得起这分量的人物。”
程老目光一凝,指尖顿了一下。
太子拱手道:“程老御史为官数十载,清正廉明,是大玄纲纪所在,更是本宫心中最敬仰之人。今日本宫便将此砚赠与程老,愿程老泼墨之心,始终不改!”
程老御史缓缓站起身,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木匣,深深一揖到底:“谢殿下。老臣执此砚,知此义,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太子微微颔首,转身退回席位。
紧接着,轮到惠王了。
王夫侧身朝身后的侍女点了点头,侍女双手捧出一只长形的锦匣。
惠王站起身来,从中取出一幅卷轴。
“程老御史,这幅字,是本王前些年在一处古寺中偶然寻得的。”
他走到程老面前,小心翼翼地将卷轴展开。宣纸已经微微泛黄,可上面的笔墨依旧鲜活灵动,一笔一划都透着潇洒气韵。
有几位爱好书画的宾客当即认出了这笔迹,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是前朝书法圣手赵大家的真迹《归去来兮辞》。
且与世人所见的摹本不同,这幅字笔势狂放却又极其精准。最引人注目的,是卷首那第一个“归”字,那字迹上盖着一个小圈,在旁边又重新写了一个。
“您看这第一个字。”惠王指着那处,语气认真,“据说是赵大家写完整篇后,回头审视,觉得第一个字心境未到,故而划掉重写。这一笔之变,定是他在孤庐之中辗转反侧,思绪延绵了整夜,才真正想通了这个‘归’字该如何落笔,成就了这世间绝无仅有的意境。”
王夫在旁边安静地站着,微微含笑地看着惠王把这番话说完。
然后他上前一步,声音轻柔而从容:“赵大家一生历经浮沉,看遍了世间冷暖,方悟出此‘归’字真意。这份心境,想来只有程老这般阅尽风霜、洞明世事之人,才能感同身受。”
程老接过卷轴,端详了良久,由衷地赞道:“这幅字,老夫当真是喜欢极了。多谢惠王殿下,多谢王夫费心。”
惠王笑了笑,欠身退回了席位。
太子送的是“墨守江山”,惠王送的是“归去来兮”。这一来一回之间,满堂宾客都已品出了几分味道。
接下来,照理应该是程家的门生故交、以及各部尚书侍郎依次奉上贺礼。可谁也没想到,太子的酒盏在案几上轻轻一磕,忽然开了口。
“今日百官同贺,真是难得的热闹。”
他的目光越过大半个宴席,精准无比地落在了最末座的季珩身上,“本宫倒是瞧见了个有趣的新面孔。”
“季大人,听说你不仅家底丰厚,还精通生财之道,前些日子替朝廷解决了不少麻烦呢。”
他故意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以季大人那富可敌国的身家,今日献给程老的寿礼,定然是什么罕见的奇珍异宝吧?不如现在就拿出来,让在座的诸位大人,也跟着开开眼界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所有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季珩身上。
谁都听得出这话里的刀子。一个靠捐官上来的末流,有什么资格被单独点名献礼?太子分明是要拿这个浑身铜臭的新人开刀,当众折损惠王一党的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