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府后院那间书房,平日里少有人来。廊下的灯笼只点了两盏,夜风一吹,光影在窗纸上轻晃。
太子玄玮站在窗前。
他手中摩挲着一块金镶玉佩。那玉色极润,质地温透,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的清辉。玉佩边沿的金丝已有些发暗,透出几分岁月的痕迹。
他的目光越过庭中那座假山,落在更远处的夜空中,月色如水,叫他一时有些恍惚。
“你动她做什么?我说怎么最近货总是出问题!”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将那点遥远的旧影一下子震碎了。
说话的是吕先生。此人早年行商出身,手段狠辣圆滑,如今在吴党门下掌管钱粮调度和商路经营,算得上是东宫的钱袋子。
他此刻端着茶盏,面色不善地瞪着对面的人。
“你这弹劾的折子一递,沈自清那边立刻翻了脸。如今咱们的商队卡在兖州码头,一连三批货卸不下来,仓银一天一天往外流,这亏空你来补?”
“我不敲打敲打她,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往朝里塞人?”
礼部尚书脸色也不好看,袖子一甩,“那个姓沈的,这两年拉了多少教化派的人上来,你们心里没数?今年秋闱陛下又指派她主考,若是再让她这么放手去选,六部司吏迟早被那群乡野村夫占满!”
“你想扶自己人,总得先有钱啊。”吕先生冷笑了一声,“商路都叫她卡死了,你就是从她手里把名额全抢过来,拿什么养?拿你礼部那点俸银吗?”
“钱钱钱,张口闭口都是钱。”
一个懒散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吴启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摇头晃脑地啧了两声:“简直俗不可耐。”
吕先生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大学士这话说得轻巧。”他将茶盏往案上一搁:“东宫养门生、运粮走货、修宅置地,哪一样不要钱?难不成让太子殿下捡您掉下来的墨点子充饥?”
“你——!”
“够了。”
太子转过身来。
他将那枚金镶玉佩收入袖中,不紧不慢地走回主位坐下。宽大的袖摆拂过案角,带得灯影一晃,满屋子的人顿时都收了声。
吴启却仗着几分亲近,还腆着脸往前凑:“表哥,如今翰林院里头简直乌烟瘴气!满屋子都是教化派的人,连个正经的师承都没有,写出来的东西臭不可闻,我都快待不下去了。”
太子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正好,明日你便上折请辞,回家清静去。”
吴启顿时僵了。
“整日里游手好闲、玩忽职守,你以为本宫不知道?参你的折子,摞起来都快有你人高了。”
吴启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他们那是嫉妒我……”
礼部尚书见缝插针,不死心地接了上来:“殿下,臣并非意气用事。那些人读了几本书,回乡去开义塾、办点小营生也就罢了。如今竟一个个削尖了脑袋往朝廷里钻,简直不知天高地厚。臣不拿沈自清开刀杀杀这股歪风,他们还当我们学宫出身的都是…”
“蠢货!”
一声低喝陡然响起,一直闭目养神的吴丞相睁开了眼。
他坐在阴影里,鬓发花白,眼皮松垂,声音却沉得很:“谁都可以动,唯独沈自清,不能动。”
礼部尚书脸色一白,先前那股子义愤填膺的气势,顷刻间便散了个干净。书房里倏地静了,连吴启都悄悄把腿放了下来。
“丞相所言极是。”
户部的田侍郎适时地开了口,“沈自清能坐上今日这个位置,可不是哪个贵人一句话抬上去的。她背后站着的是兖州工会,是那一整套教化班子。”
“当初那些人一个手印一个手印地把她推上来,就是为了让她在朝中替自己说话。你想拿她开刀,他们就敢跟你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