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珞肃着张脸定定立在那里,瞧着虞岚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又从马上取出个包袱,提溜着包袱,缓步朝她走来。
眼前晴川历历净无尘,数树深红出浅黄,耳畔溪水淙淙叮咚过,马蹄哒哒杳杳来。好一番明快秋景,天生地长而成、顺应时序而变,本无悲无喜、无忧无乐,只是人心有所系、情有所钟,故而见满目秋色也似染了愁容,广阔天地间也缥缈无归处。
柏珞淡淡笑了一声,如此想来,那些猪马牛羊反倒自在,受用天地万物,见草而食,见水而饮,任几番春花秋月打眼流过,也从不曾知晓其中滋味。然而人心有情,分明同饮一江水,偏偏每多玲珑思,青山绿水在前,便要忧一时乐一时,忧那水流去,乐那山常在。
虞岚走近前来,在她身前停下,秋风卷着落叶,从他们之间招摇而过。柏珞仰头,眼前人近在咫尺,远在天涯,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倒是虞岚先开了口,他本就是做真务实之人,此时心头焦急,更加顾不上花言巧语,率先急匆匆问道:“你的衣裳弄脏了?里头湿了不曾?”
柏珞一噎,不想他竟没事人一般说起衣裙来,腹内千回百转的哀怨都被束之高阁,霎时回到了眼前污泥沾身的窘迫地步。她垂下眼帘,扭转身去,也不答话,只淡声问道:“怎么是你来了?教习人呢?”
“她回去寻慧心,到了横枝厅才知道思瑾早叫人给你们安排了住处,慧心已经跟着去收拾了,她待再去找寻,又遇见了我,是我说与其等她找,不如我快些来。”
柏珞低头瞧了瞧袍摆泥泞,心里乱糟糟一片,冷哼一声,道:“你倒清闲!”
虞岚满面清白神色,只垂眸道:“柏越大人也来了。”
柏珞再次语塞,嫌他总不好连带着柏越。虞岚暗自发笑,不再多言,只将那包袱解开,从里头拿出件衣裳来,递给柏珞道:“你拖着脏衣裳又不敢动,快换了这件吧。”
柏珞抬眼,却见他手上一样豆绿缂丝瑞鹿团花纹的圆领袍,她蓦地攥紧手指,冷声问道:“这是谁的衣裳?”
虞岚垂了头,轻声道:“只许你赠我衣裳,不许我赠你么?”
“虞大人!”柏珞纵着眉,“何必再来惺惺作态?这婚事未必能成,我不缺你一件衣裳!”
虞岚听她说“未必能成”,心下一阵刺痛,默了一息,抬眸四顾,见天地空旷,暗叹一声,只劝道:“好妹妹,沾了泥的衣裳如何穿得?先用这件解了燃眉之急,回去再换旁的,再者如今婚约尚在,也容我为你尽些心!”
柏珞抿着唇不言语,虞岚微微俯身,瞧着她的眼睛,她立刻躲闪开来,虞岚复又跟过去,把她逼得退无可退,柏珞几乎要怒火中烧,他却软了声音:“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我不求你立刻消气,只求你别为此伤及心神。这衣裳本该换了,你不愿意,只冲我来,别朝着衣裳,别勉强自己。我这次来,原也是想在你跟前邀功讨个好儿,我一贯想着,嘴上说得再多,也不如多做上几分,故而强跑到你跟前招摇来了,还望妹妹饶了我这一回。”
惯会做样儿!任谁来都挑不出你半点错去!柏珞心里愤愤不平。她瞧着虞岚的双眼,千言万语堆到嘴边,她多么想拿出一柄小刀,亲自剖出他的心,问一问他凭什么这样?
若心有所属,为什么又要朝我施舍情意?若要尽夫君之责,又为什么叫我知道那般丑事?今日如此,到底是为心还是为责?往日旧事,难道便不再说个分明?我便合该容许那桩桩件件?
柏珞怔怔不语,虞岚小心翼翼托起她的手来,见她不曾挣开,便将衣袍放到她手心,道:“此处没有旁人,你换了衣袍,我带你回去歇歇,头回骑马,也别骑太久了,不然等回了房腿疼得紧。”
柏珞接了衣裳,指间收紧,本要再刺他两声,不知忽想到什么,脸皮腾地红了起来,手指绞着滑溜溜的衣料,一言不发。
虞岚只当她不愿在荒田野地里换衣裳,因劝道:“这里没人过来,别怕这个。”他又解了自己身上披着的斗篷,朝她展开来,低声道:“我背过身去,用这斗篷替你挡着,你自个儿换了来。”
柏珞抿了抿唇,垂眸气声道:“这像什么话!我换了身衣裳同你一道回去,叫别人看在眼里算什么?你惯会给我寻些麻烦!好好儿的教习叫你撵出去,如今叫我怎么办?”
柏珞在家中也少有这般嗔怒的时候,自她那日在果林之中一番怒斥,再见了他,便抛了拘谨生涩、舍了处处斟酌,想恼便恼想怨便怨,嬉笑怒骂,诸般心思脾气展露无遗。
虞岚听在耳中,反觉出几分亲切,暗忖这场面如同寻常人家夫妻拌嘴一般,心里又甜蜜一瞬。
只是他方才来得匆忙,慌乱间行事难免留下缺漏,倒疏忽了这茬,踌躇片刻,他抬眼望右侧看了一回,道:“你先换了,这里我熟悉得很,带你从后头绕路过去,等到了地方你再一个人回去,旁人什么也瞧不见。”
柏珞蹙着眉,眼神掠过他微微发红的耳根,又瞧向远天处斜斜飞过的一行雁鸟,心里五味杂陈,半晌方道:“你掉过身去,不许回头。”
虞岚忙转过去,垂头敛目,只道:“你那脏了的衣裳放在地上,我替你收着。”
柏珞躲在他身后,飞速换了外裳,又重新戴了蹀躞带,才道声“好了”,虞岚便问道:“我能转过来么?”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