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珞心口闷闷的,只低头理着衣角,不想这圆领袍竟分外合身。虞岚回过头来,见她衣着整齐,笑道:“这衣裳倒衬你。”
“若不是要学骑马,谁穿这个?”
虞岚因问道:“那小马可还喜欢?我给你备下了几匹好马,等你学会了,再来挑些更好的。”
“不劳你麻烦!我也就学这几日,骑马颠来晃去的,好没意思!熬过这几日,日后都不骑了!”
虞岚双眉一挑:“是那教习教得不好么?”
柏珞没好气道:“她教得好!只是我不爱!”
她抿了抿唇,又道:“你喜欢骑马骑得好的姑娘,便去找旁人吧,既能同你一起挑选骏马,又能同你一道在外头驰骋,你刷洗来她饮马,神仙眷侣好不快活……”她越说越快,说到这里蓦地噤声,自己方回过神来,悔恨这话说得怪异,恐怕已经叫他看轻了去。她压了压心口涩意,便鼓着嘴不言语了。
虞岚轻笑一声:“谁说我喜欢骑马骑得好的姑娘?我去找旁人又做什么?”
柏珞扭着头不答话,她误说了拈酸吃醋的怪话,他便分毫不让,立时就要顺着竿子往上爬,实在可恶!她迈步便要往前走,虞岚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使力往回一带,将她带到了自己身前,柏珞这回恼了,扭手挣开来,后退一步,冷冷道:“虞大人别拿我解闷儿!”
虞岚垂头瞧着她,柔声问道:“拿你解闷?哪有这样解闷的人?”
柏珞看着他的脸庞,忽冷笑一声,终于问出声来:“你还想怎样解闷?因着一桩婚约,别人处处拿我取笑,我哭了笑了都只能是为着你!若当真如此也便罢了,偏偏只我知道是白白担了这名声!我问问你,虞大人,你受过这样的难堪吗?可有人拿你取笑,说你为了柏家的小姐茶饭不思,说你一颦一笑都想着她?
“不会的,虞岚,不会的!不会有人以为你的日子只有这无趣的婚事,你有你的公务,有你的好友,有你虞家的担子,还有你不敢说出口的那个人!我呢?我分明也有我的姐妹,有我的喜好,我的闺中时日本满是风花雪月,却因为一个你变得处处贫瘠!”
柏珞在虞思瑾和柏珊那里攒了许多闲气,此时便在虞岚跟前洪水般一泻千里,不顾体统不管分寸,只痛痛快快说出了前所未有的诸多重话,她斥道:“你没有心思,又处处撩拨我做什么?你有能耐,怎么不去金銮殿上开屏?不过是瞧我没本事欺负我罢了!”
说着她那泪珠子便怎么也收不住,成串滚落下来,她索性一扬手抹掉,喘了两口气,方咬牙沉声道:“今日多谢你来,我自己回去便罢,不劳你送我一程。”
她说罢转身又要走,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声:“等等。”
她停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虞岚庄重了神色,定定瞧着她的背影,他穿过她的发髻,看到远天青、秋水寒,他淡声问道:“谁说我没有心思?”
天明明,地深深,风卷黄叶,水过枯草,柏珞瞧着眼前景色,只觉天地间一片水色迷蒙,她已分辨不清到底是天上雨,还是眼中泪?
虞岚绕到她身前,瞧着她红成一片的眼眶,郑重道:“我从没拿你寻乐子。只是我痴痴傻傻,到如今才明白原来我对你的心思不纯,你介怀从前,故而我不敢叫你知道。”
他分明一脸正色,说的话却这般无礼,柏珞蹙了眉,立刻要拿帕子打他,无奈这圆领袍中哪有手帕,她捡了方才编了一半、扔到一旁的草叶结,朝他怀中掷去,恨声道:“什么心思不纯?好好的世家公子,礼部鼎鼎大名的虞大人!说的就是这见不得人的话!”
虞岚瞧出她的心思,复又一把捉住她的手腕,柏珞被惊得呆住,手指不自觉握了拳,谁知他顺势抱住她的拳头,竟回手往自己胸膛上狠狠砸了几下,口中只道:“我叫姑娘出出气。”
柏珞手指发烫,哪想他举止这般失态?瞧他面容却又分外平静,她心下惶惶,趁他松了力气,忙一把收回手来,退后两步,抿唇看着他。虞岚便也静了下来,默默回望,良久,他忽出声问道:“世家公子也好,礼部大人也罢,竟不容许我有自己的私心么?”
柏珞闻言喉头发苦,默了一息,带着泣声:“还说不是欺负我,你有什么私心?你的私心变得好快!明日不知又给了谁?”
“今日给你,明日也给你。”虞岚轻轻拂去柏珞肩上一片黄叶,款款道,“从前年少荒唐,为着几分仰慕的执念便寻死觅活,如今回看,竟觉恍如隔世。往日种种,都因我执迷不悟而起,却叫你跟着受了苦,是我不好,旧事不能补偿,如今只好觍着脸来求你垂怜。”
柏珞听他亲口应下,既应下今日的私心,又应下昨日的旧事,心中又喜又悲,又哀又怨,她喜一场婚事长相逢,悲年少无缘短相忆,哀郎君实有旧时欢,怨自家显形太轻易。
她该作何答对?一颗心叫扯成两半,一半要她寻前路,一半要她忧过往。
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
虞岚却如她所愿,将心剖开在这长水秋风之中,他看着柏珞,眉眼镇定,轻声道:“妹妹怜惜,或者不怜惜我,都只凭你心意便是,只是我要先许下一句,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