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珞怔怔立在原地,瞧着他眼角眉梢流露出的情意,心口热热地发起烫来,曾经求之不得的,眼下竟唾手可得,她几乎要被这样的甘泉冲昏头脑,立时便要出声应下,只是话语涌上喉间,心底忽生了一股莫大的不甘,千丝万缕,百般纠缠,将她一时的意气尽数压了下去。
她终究避开了这话,只扭过头去,瞥向碧色的天,少顷,淡淡道:“我有些累了,回去吧。”
虞岚并不强求,听她说累,反懊恼起来,心下埋怨自己太过焦急,竟叫她在此处立了许久,便点点头道:“我送你回去。”
水随天去,千里清秋。
虞岚牵了马,柏珞走在他身侧,两人皆一言不发,只步步踏着衰草前行。柏珞一下一下盯着自己的袍摆拂过草叶,心口空荡荡一片,草场偏僻地深浅不一,冷不防一个趔趄,她的肩头撞上他的胳臂,叫他揽住,便忙又慌神分开来,这一路不算长,却叫柏珞走得分外艰辛。
好容易回了横枝厅,柏珞左顾右盼一回,蹑手蹑脚钻进里头,却见里间尚空荡荡一片,只有几个丫头坐在那里玩耍,众人还不曾归来。柏珞心下一松,冲起身的丫头们摆了摆手,叫她们自去玩乐,自己踱步到几前,沏了茶来,见无人瞧她,便先灌了两口,才捏着半杯茶往窗边去了。
将茶盏搁在小几上,柏珞斜倚着美人榻上靠背引枕,扭头透过回纹窗棂瞧外头梅木虬压,暗叹不知今岁又是怎样一番美景。许是这几日不曾睡个好觉,她倚在这里,腿乏身困,心口又沾着累意,一手支着额角,不知不觉便阖上了眼皮。
睡梦里隆冬正盛,白茫茫一片雪花覆盖了梅林,各样腊梅点缀白雪世界,开得香气冲天。她为了赏梅,循着红梅绵延的方位,一步一步往梅林深处走去,疏影横斜,暗香浮动,风起梅梢,梅花瓣片片飘落,落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血泪。行至血泪尽头,她便在漫天白雪红梅中瞧见一个惹人心烦的面庞。
那人那般俊朗,负手立在那里,冷冷清清更胜过雪意梅香,她心口便猛地跳了起来,不自觉要抬手唤他,哪知那人似有所感,倏尔回过头来,一改在草场之中温言软语的模样,蹙眉冷脸问了声:“你怎的来了?”
柏珞一惊,心口跳得愈发厉害,百般难堪涌上心头,正要斥责他出尔反尔,却忽地醒转过来。慢启秋波,眼前恍惚一片,她定了定神,这才瞧见面前帷幔轻动,鼻尖轻嗅,闻得一缕幽微馨香,她暗自捂着胸口,扭头往旁边打量一回,才发觉几丝细烟萦绕着几上香炉,原是有人在屋里点了梅香。
柏珞回过神来,方知适才不过一场梦境,不知这日子怎生过的,怎么连梦里都是那人!她苦笑一声,才要起身,低头却见身上拢着一张烟青疏梅纹暖毯,心下一怔,不知是何人替她披来,正要出声问询,却听见外头一声:“我不能来?你以为我愿意来!来一趟这地方费时费力的,若不是为着那唱戏的事情,我不好好在家里瞧我新得来的好琴,到这里来做什么?”
柏珞被唬了一跳,这外头竟有生人在么?这声音好生熟悉,她正思索,接着便听见了虞岚出声:“不是已经说好了么?叫人写了新戏,再慢慢排演去。”
原来那句“你怎的来了”倒不是梦,是虞岚当真在外头质问任西流。
柏珞冷笑一声,他两个说话好没顾忌!怎么回回都叫她被迫听了个壁角?只是好端端的那任西流又说什么戏?如今国孝方过了百日,民间倒渐渐有了丝竹之声,宫里头恐怕还要守满一年。
外头任西流笑道:“排戏自不必说,戏班子有他们的本事,交给高书玉和他那班主便罢!只是写戏本子磨人,咱们原想着京中多少文人墨客,难道还怕做不了这个?只是叫她知道了……”
他说着一顿,不知暗暗絮语了什么,又道:“人家点了名要他,是你去欺君,还是叫他自个儿遁逃?”
“叫她知道了?”虞岚冷哼一声,“瞧瞧,戏子无情,这就是高书玉报恩的法子,见了皇帝,便屁滚尿流说了个十成十!”
任西流拍手笑道:“哎哟!那写戏的果然另有其人?我们还当是陛下吹毛求疵呢!你给她当了十年的差,还不知道她的火眼金睛?哪里怪得了高书玉!
“那戏班子拿了戏本子来,我略略读了一回,依我的本事,虽觉并不出众,倒也有些意思,称得上用心之作。谁知等呈了上去,陛下瞧了几眼便扔了出来,只说了一句话,‘叫写了《坤主临朝》的来写’。你说说,谁替你泄了密?要不是她看了出来,咱们都蒙在鼓里呢,哪知道哪出戏是谁写的?”
外头久久无声,里间柏珞却发了慌,她当他两个说的是什么朝堂秘闻,心里埋怨两人说话毫不谨慎,只得自己离了窗下,又在四下瞧着,替他两人盯梢。
这却是她错怪了虞岚,他往横枝厅来了一回,厅中丫头们早已不见人影,唯柏珞倚在榻上沉沉睡去。他瞧在眼里,百般怜爱,又怕她受了凉,便拿了毯子来替她罩上,又怕独自一人前来实在冒犯,不敢久留,急匆匆退了出来,哪知在门口遇着了大步流星赶来的任西流,幸而叫他拦在外头。
他因见周遭无人,里间一个柏珞又正梦周公,便留在原地与任西流说了几句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