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瘦了。"
"出门跑了几天路上颠的。"林正安在谭教授对面坐下。
谭教授让其他学生散了,关上门,给林正安倒了一杯茶。
这位老先生教了一辈子书,最拿手的不是讲经义,是看人。他盯着林正安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林正安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的话。
"正安,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事?"
"老师怎么看出来的?"
"从你进门到现在,你看了三次窗外。第一次是看到窗台上的麻雀,正常的。第二次是看到院子门口站着的人——那是府学的门房,你也确认了。第三次——"谭教授放下茶杯,"你什么都没看。但你耳朵动了一下。人在紧张的时候耳朵会动,因为所有的听觉注意力都在搜索周边的潜在威胁。这是战场上老兵的习惯。你一个读书人有什么值得紧张的?"
林正安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想到谭教授的观察力这么强——这个老头子在讲坛上站了三十年,阅人无数,他看学生的本事比任何修炼者都厉害。
"老师,学生只问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有一天——只是假设——京城的权力格局变了。不是换宰相那种变,是换皇帝那种变。青州府应该站在哪一边?"
谭教授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看着林正安,看了很久。久到窗台上那只麻雀飞走了又飞回来。
然后他把茶杯放下来,说了一句话。
"青州府应该站在青州府这边。"
不是"站在皇帝那边",不是"站在造反者那边",是"站在青州府这边"。
这句话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既不是保皇也不是造反,而是一个读书人对"本地利益"最直白的表态。
谭教授没有问林正安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也没有表示支持或反对。他只是告诉他的学生:不管谁当皇帝,青州府的人应该先护住青州府。
林正安点了点头。
"学生明白了。"
"你不明白。"谭教授忽然难得地笑了一下——很淡,但确确实实是个笑,"你刚才问的是青州府应该站在哪一边。但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面临这个选择,你真正需要问的问题是——青州府的人愿意跟谁走。
青州府不是知府一个人的青州府,也不是府学一个教授的府学。
是杂货铺老张的青州府,是城外王家村二百户佃农的青州府,是——"他顿了顿,看着林正安,"——是你那个宅子里十几口人的青州府。你得让他们都愿意跟你走,青州府才算是你的青州府。"
"老师,你这是在教我造反?"
"我没教你造反。"谭教授重新端起茶杯,悠闲地抿了一口,"我在教你治民。造反和治民,一字之差。但真正做起来——"他放下茶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盐铁论》,翻到中间一页递给林正安,"——其实是一回事。"
林正安接过那本书。
书页泛黄,边角起毛,被翻过很多次。
摊开的那一页上有一段话被毛笔圈了好几道,墨迹已经旧了,但能看出圈圈绕绕的力度——那是反复琢磨之后用力画上去的。
"国不以利为利,以民为利。民不以粟为天,以安为天。"
林正安看着这行字看了很长时间。
"老师圈这段话,圈了多少年了?"
"二十年。"谭教授的语调很平淡,"二十年前考进士的时候圈上去的。那会儿还年轻,觉得这句话说得好——庙堂之上的人应该为民做主。
后来被外放到青州府当了三十年教书先生才明白——庙堂之上的人不会为民做主,因为他们站得太高了,看不清楚下面的人长什么样。能为民做主的只有站在泥地里的人。"
他把书从林正安手里抽回去,合上放回书架。
"你今天来找我不是为了问这个吧?"
"真不是。学生今天来是想问老师——今年秋闱的乡试,会不会因为时局变动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