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宝玉从翰林院回来,在书房稍歇,门人传来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来拜见,宝玉忙让请进来。冯紫英进入书房叙礼坐下,原来是请宝玉去春和院看戏,说是外面新来了一个昆曲戏班,现在京城里可红着。
宝玉推托不过,只得和冯紫英齐去,出得府门,冯紫英早隐秘备好轿子,两下里进去,就人不知鬼不觉溜去那里了。春和院是京城的知名瓦舍,既是贵公子聚会、私密活动的场所,也有一个室内大舞台给戏班表演。
冯紫英、宝玉进入楼座包间,只见舞台里已开始前戏活动,丑角做着滑稽杂耍,净角有时上来耍个武艺,刀枪对打。一会,领班见时间差不多,宾客已至,就让副末上场来做引子。
宝玉闲看演出,正无聊间,忽见台上“五旦”貌似有些眼熟,细看却是琪官蒋玉菡。宝玉对冯紫英道:“琪官什么时候回来的?”冯紫英笑道:“忠顺王爷前面把琪官‘邀’了去,毕竟是戏班里人,王爷也不能老禁闭在自己府里,一段时候后也放出来了。琪官就避风头去了外省演出,前一阵回来,在临安伯那里演出,你也见到了吧。不想又惹忠顺王府注目,只得又躲到紫檀堡。近来找到个伶俐的“六旦”搭档,才在京城里又火起来。”
正说着,“六旦”登场,全场鼓掌起来。宝玉再细看,更为眼熟,正是芳官。不禁凝神看去,只见芳官在场上落落大方表演起来,观众随着芳官举动而为之喝彩。这边芳官演出中挑动观众情绪,也观察着场里客人,看有没有要特别致意的贵宾。忽然眼光扫到上面楼座包间,宝玉坐在那里,动作不禁为之一滞。
两人眼神交错后,芳官赶紧回神表演,不经意间,唱腔动作更见委婉。宾客见芳官表演越加传神,掌声更盛。蒋玉菡也是敏锐,见芳官神色,也看向楼座包间这边,见到宝玉,也微微致意。
戏毕,蒋玉菡领了芳官到楼座包间里拜见,与宝玉、冯紫英行了礼,坐下后,宝玉对芳官道:“芳官,你不是去了水月庵出家吗,怎么又到戏班里了?”芳官道:“我去水月庵去,原想着可以在那里安心修行。哪知你们府里派来管事的贾芹,却和那些攀附的姑子胡天胡帝,我本以为不参与就没事。哪知贾芹的混事被人揭发,你们把水月庵的人都拘了去,后来把所有年轻女众都一概撵走了。府里说是让送回原籍,实际中间被人转卖到各处,或做奴婢,或入勾栏。可怜我清清白白在那里,却被卖入火坑,幸好年幼,得琪官看中选入戏班,否则现在就是出卖皮肉而已。”
宝玉听了不禁大怒,道:“好好让送回原籍,中间是谁动了手脚?”蒋玉菡道:“二爷也不用过问中间的细节事情,这个社会只要上面没人照看,下面的人就任为鱼肉了。就是送回到原籍,他们一样是被转卖,只是卖到哪家罢了。”冯紫英也道:“这个世道本就如此,二爷无需动气。好在芳官得琪官选中,在戏班还可保得齐全。”
宝玉缓过气来,细想之下确实如此,于是道:“琪官,你现在还好吧?忠顺王府那边还有没有来找你麻烦?”蒋玉菡道:“我不外是个戏子,当时不过是有些名气的角儿罢了,忠顺王爷只是一时喜爱,久了自然厌倦。况戏子总是要与戏班排练、演出,禁闭住不让出来岂不让人笑话。自出来后,我到各省转了一圈,看明白了些人情世故。这次回来,也打点了忠顺王府长史官,就当他那边看顾着,他们就不会来找事了。”
宝玉道:“如此说来,这个圈子还是寄人篱下。你们这在京城待下来,没事尤可,如遇到事情,让人来找我,我定保你们安全。”蒋玉菡、芳官知道宝玉今时不同往日,有他如此说,自是多了层保障,赶紧作了万福。
宝玉又道:“你们如今在哪里落脚?”蒋玉菡道:“有活动时,戏班在京城里客栈住着。平时排练,还在城外紫檀堡里。”宝玉道:“甚好。你们回紫檀堡后让人来说一下,我过去那边与你们玩儿。”蒋玉菡赶紧道好。
临走,宝玉拉着芳官的手道:“你不要在戏班里顽皮,前面没有在府里护你周全,一直过意不去。现在你既然得在本业发展,也不枉之前你在梨香院里的练习。如遇到与人争执,千万忍一口气,待我来后再给你出头。”
芳官不想宝玉说出这番话来,原以为宝玉只是银枪蜡烛头的世家公子,虽为人甚好,终外强中干,现在这话却像一个兄长护卫顽皮小妹,隐隐含有溺爱的保护意思,一时不禁呆在那里,再想起从前在大观园怡红院里种种玩乐情景,眼泪已不觉流落下来。
宝玉见状,拿出手帕给芳官擦了,把手帕给到芳官,道:“你也大了,不要还是那个像金星玻璃般易碎的耶律雄奴。”芳官接了手帕,道:“我就是还当金星玻璃,照瞎你们这些没眼珠的人。”
宝玉打趣道:“既是没眼珠的,你又如何能照瞎?”芳官嗔道:“没眼珠的就直接照到他心里,让他知道自己错失了什么!”宝玉哈哈笑个不停,道:“好你个能说会道的伶俐口儿,直接骂我了。”
冯紫英见他们打骂口气,知道两人情谊深厚,于是道:“琪官,你们班子在这里到底惹人注目。有人找事先报上我的名头,神武将军府在京城还是有着几分薄面的。宝兄弟现在朝里公务繁忙,街头小事我这边来料理就可以。”蒋玉菡连忙感谢。
宝玉、冯紫英告辞了回去,临分别,宝玉对冯紫英称谢,冯紫英连忙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以后宝兄弟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尽管来说,我还有几分气力可以驱使。”宝玉再三感谢,告别而去。
回到住所,这晚宝玉过去袭人那边,让奶妈带着贾桂去了偏房。宝玉对袭人道:“你还记得芳官吗?”袭人道:“当然记得的。二爷,你是听着他什么信儿了吗”宝玉把今天事情说了,袭人道:“不想芳官真成为唱戏的了。人生如戏,当时我们一起在大观园里,就像是一个大舞台,后来剧终人散,大都分开了。想当初他们‘梨香院十二官’,菂官死了,龄官离开后不知所踪,宝官、玉官选择回原籍,艾官、葵官、豆官发派出去配人了,文官、茄官现在两府里做大丫鬟,藕官、蕊官还在地藏庵做姑子,而芳官原是去水月庵也做姑子的,却被流落出去成了真优伶了。”
宝玉道:“真优伶我看也好过假姑子,水月庵只是藏污纳垢,哪有真修行的。他在那边就不愿同流合污,这样的人哪能屈于这些繁文缛节的虚假场所!”
袭人见说,也不禁赞同,说芳官的脾性不是能与人虚与委蛇的。宝玉听了,道:“你呢?你就是可以与人虚与委蛇的?”袭人道:“我这个笨人,哪会虚与委蛇,只会直肠直肚而已。”宝玉道:“谁说的,你现在不就是虚与委蛇吗?”边说边调戏,当晚又胡闹不止,不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