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来。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轻微跳动的声响和她翻动卷宗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香,和昨夜的体息混杂在一起之后被重新收敛过的味道——清冽的、克制的、被压在雅致的熏香下面的。
她的睫毛垂着,在烛火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道阴影的尖端正在轻轻颤着。
"手伸出来。"
张正伸出左手。
娘亲放下茶杯,三根手指按在他的脉门上,灵力探入经脉。
她的灵识在金脉中走了一遍——十重金脉的厚度、金丹与经脉的连接处、灵力流转的顺畅程度——每一个细节都查得比他内视时还要精细。
她的手指在他腕脉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去,重新端起了茶杯。
"筑基大圆满。根基扎实,金丹扎得很稳,十重金脉的壁厚平衡,没有薄弱的环节。"她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像在念一份修炼报告,"你从筑基巅峰推到大圆满只用了不到一个月,速度比我预想中快。"
张正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昨夜——",但她的目光从卷宗上抬了起来,落在他脸上,极快极轻地扫了一眼又垂下去了,像一只被惊扰的鹿在确认了什么之后迅速收回视线。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审慎,有克制,还有一丝被压得很深的、他看不清的东西。
"昨夜的事,"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沿在她下唇停了一瞬,"你的金丹扎根了。灵力被淬过了一遍,根基比闭关前更厚。但——"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一下,"金丹期不是靠双修能突破的。你的金丹现在还是雏形,要凝成真正的实体金丹,需要淬炼、沉淀、把那颗种子磨成珠子。这个过程快则数月,慢则数年,看你自己的根骨和功法匹配程度。"
张正点了点头:"知道了,娘亲。"
娘亲没有再看他。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但张正注意到她翻卷宗的那只手翻的是同一页——她根本没有在看字,她只是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她的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着,指腹擦过纸张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一个在整理思绪的人下意识地在找一处可以安放触觉的地方。
"你可以走了。"她说。
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但尾音有一丝极细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松动——像冰面下那道裂缝又拓宽了一丝,只是表面那层薄冰还没有裂开。
张正站起来,弯了弯腰,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想说什么——他想说"娘,您今天穿这身很好看",或者"昨夜谢谢您没有推开我"——但他看见她坐在烛火中,脊背挺直,手指攥着卷宗的边缘,攥得指节微微发白,那层壳正在她身上慢慢重新凝起来。
他把那些话咽了回去,拉开殿门走了出去。
回廊上的日光暖得有些刺眼。
他走回静室的路上,灵液田的水面在午后的微风中泛起细碎的涟漪,远处天玑岛的灵雾在阳光下缓缓翻涌着。
他摸了摸怀里那截养魂木,感觉到那道温热的脉搏在掌心下规律地跳动着。
"你娘刚才——"邵红颜的声音从木里传出来,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审慎,"她查你经脉的时候,手指在你脉门上多停了半息。"
"嗯?"
"那半息不是查经脉,是在确认你没有受暗伤。你昨晚双修的时候把她那批暴走的阴气全吸进了自己的经脉里,虽然帮你冲开了大圆满的门槛,但她担心那些阴气会损伤你的根基。"邵红颜顿了顿,"她什么都没说。但她查了。"
张正站在回廊上,日光落在他的肩头,暖得让他后颈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的手腕——娘亲指尖按过的那处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像一片雪在温热的皮肤上化了半寸。
他没有回静室。
他拐了个弯,朝灵液田边的青石台走去。
午后的日光落在梯田般的灵液水面上,折射出碎金似的光斑,他在石台上盘膝坐下,闭眼运转心法,把昨夜双修时回流的那些暴走阴气一遍一遍地淬炼、炼化,融进金丹深处。
金丹在他的运转下缓慢地、持续地旋转着,十重金脉末端接在金丹边缘的接口处微微发热,像十道正在生长中的根须在往更深的土壤里钻。
筑基大圆满的修为在他体内平稳地流淌着,浑厚、绵长、没有一丝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