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张正没有修炼。
他盘坐在蒲团上,十重金脉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暖流在经脉中缓慢地流淌着,但他没有把灵识沉入丹田,没有去检查那颗金丹的边缘又凝实了多少,没有去试探那道通往第三式的薄壁还剩多薄。
他就那么坐着,背靠在墙上,目光落在窗纸上那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区域上,看着那片银白色的光从窗棂的左侧慢慢移向窗棂的右侧,一寸一寸地挪动。
"你是在修炼还是在躲?"
娘亲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
他听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有人把一根针从他后脑勺的位置慢慢推进去,不疼,但让人无法忽视。
他到底是在修炼,还是在躲?
他闭着眼,把过去这一个月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修炼赤阳掌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在想"练成了就能在大比上赢"。
他修炼玄阳甲和流火步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在想"练成了就多一分胜算"。
他这十天把自己关在静室里不吃不喝地运转心法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在想"快点突破金丹,快点变强"。
然后呢?变强了之后呢?他想做什么?他想证明什么?
他睁开眼,窗外的月光已经从窗纸的左侧移到了中间。
他想起那夜她把他的手指按在她唇边的时候,他说"您把我当药",她攥着他的手指说"别让我更恨自己了"。
他想起十天前她坐在窗边背对着他的时候,她说"你是在叩我"。
他想起今天她站在日光中攥着裙摆的侧影,她说"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师尊,"他在心里唤了一声,"您说……我是不是真的在逃?"
养魂木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邵红颜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审慎的认真:"你自己觉得呢?"
"我不知道。"张正的声音低低的,"她说我在躲,我想反驳她。但我找不到反驳的话。"
养魂木里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邵红颜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一次带着一丝琢磨不定的、像是在斟酌措辞的迟疑:"你的事情我不能替你想。你们母子之间的事情,我插不了手。我活了一百多年,从筑基到化神大圆满,杀过很多人,被很多人追杀,但从来没有……"她顿了一下,声音里那层惯常的懒散忽然收了,露出底下一丝被压了很久的、近乎窘迫的东西,"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我连正经的男女之情都不懂。你让我帮你分析你和你娘之间的那些事情?我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老处女,你觉得我能给你什么建议?"
张正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邵红颜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嘲讽,不是刻薄,不是懒散,而是一种他被问到之后发现自己答不上来时才会有的、被扯下了那层壳之后露出的别扭。
他坐在黑暗中,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然后那弯笑意在唇边停了一瞬,又慢慢收了回去。
"……那我自己想吧。"他说。
养魂木里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再开口。
那一夜他没有再睡着。
他坐在蒲团上,把那句话在自己心里翻来覆去地碾了很多遍,像磨一把刀一样,在磨刀石上反复地拉过去又拉回来。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在修炼?
是为了变强?
变强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在大比上赢?
赢了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留在天玑岛?
留在天玑岛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他父亲的面子?
他母亲的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