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的不甘?
还是为了——他在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停住了,像走到一道悬崖边上的人猛地收住了脚步,脚下的碎石还在簌簌地往下掉。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收了念头,闭着眼,让灵力在经脉中持续地流淌着,把那些翻涌的念头一层一层地压进经脉壁的深处,像把一把刀插进刀鞘里,插到底,不让它再露出来。
第二天清晨,张正从蒲团上站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了。
灵液田的水面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碎金。
他推开静室的门走了出去,日光落在脸上,暖得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沿着回廊朝灵液田的方向走去——他想去水边坐一会儿,让那些被他自己压下去的念头沉一沉。
然后他看见了天权桥的方向站着一个墨蓝色的身影。
姐姐。
她站在桥头,背对着他,银质发冠在晨光中反射出一小片冷光。
她面前放着一只小竹篮,竹篮上盖着一方青色的布巾。
她似乎听见了他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穿过半座桥落在他脸上,那双清冷冷的眸子里映着晨光的碎金,像一汪被日光晒了一整夜之后还带着余温的泉水。
张正走过去。
他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注意到她今天穿的不是平时那件墨蓝色的深衣,而是一件更轻便的月白色广袖袍,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浪纹,在晨光中泛着幽微的银光。
她的手中没有握剑。
她今天没有带剑。
"我带了糕点。"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计划好了的事情。
她弯腰提起那只小竹篮,揭开盖在上面的青色布巾,露出里面几只白瓷碟,碟子里摆着几块浅粉色的、撒了糖霜的米糕。
米糕的香气在晨风中弥散开来,带着一丝淡淡的桂花甜意和米面的清润气息。
张正看着那些米糕,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东西——桂花蜜糖糕。
他十岁那年第一次筑基失败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肯吃东西,姐姐每天清早都会提着一只竹篮到他的静室门口,掀开布巾,露出里面的桂花蜜糖糕,放在门槛上,然后敲三下门就走。
他一开始不吃,后来饿了,偷偷开门把篮子拿进去。
第二天的篮子里会多一杯温热的灵茶。
第三天会多一小碟蜂蜜。
他从来没有谢过她,她也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姐姐。"他的声音有些哑。
姐姐没有回答。
她把竹篮放在两人之间的青石台上,掀开布巾,把白瓷碟一只一只地端出来,摆在平整的石面上。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她早就习惯了的事情。
她端起其中一只碟子,递到他面前。
"吃吧。"
张正接过那只碟子,指尖触到她指腹的瞬间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凉的触感,像一片雪落在温热的瓷面上。
他低头看着碟中那几块浅粉色的桂花蜜糖糕,糖霜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雪覆在米面上。
他伸手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桂花的甜意和米面的温润在他舌尖上化开,那股熟悉的味道忽然涌上来,像被什么碰了一下开关。
他嚼着那块米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热——他只是吃了一块米糕,一块他小时候吃过无数次的米糕,一块姐姐在那些年他把自己关在静室里不肯出来的时候每天放在门槛上的米糕。
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那块米糕的味道比记忆中更甜了,也更薄了,像隔了很多年之后再尝到同一道菜的时候发现它其实没有记忆中那么厚重,只是那种"曾经有人每天给你送"的暖意还在,沉在舌尖上不肯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