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是她熟悉的秋文式严肃——眉头没皱,嘴唇微抿,虎牙轻轻磕在下唇上,眼神钉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她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你是我的经纪人吗?”
“我是你儿子。”秋文把下巴从她肩膀上抬起来,直起腰,把书包甩到餐桌椅上,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常数,“但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个男人。”
吴媚听到“家里只有一个男人”这几个字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
她没有接话,把那张照片拖进了“备选”文件夹,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那天晚上他们还是照常——一起刷牙,一起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集纪录片,然后在各自的道晚安之后分别进了自己的房间。
但吴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回放他说的那句话。
他把“儿子”和“男人”放在了同一个坐标系里,两个角色在他身上共存,切换自如。
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切换。
漫展在七月中旬。
吴媚接了两个展台的宣传视频拍摄,一个是国产手游的角色代言,另一个是某相机品牌的体验官。
手游那边给她安排了一套极其复杂的cos服装——高开衩的红色旗袍,黑色的过膝长靴,头上顶着一个大概有三斤重的银色假发髻。
她凌晨四点就去了展馆的化妆间,在折叠椅上坐了三个小时,被化妆师和造型师轮流折腾,到早上七点才全部穿戴完毕。
她对着化妆镜拍了一张自拍发给了秋文,配文是“好看吗”。
秋文秒回了两个字:“好看。”
然后紧跟着又发了一条:“太少了。”
吴媚盯着手机上那两条消息,嘴角翘得压不下去。
化妆师正在给她补口红,看到她的表情,打趣说吴姐是不是在跟男朋友聊天。
吴媚把手机屏幕按灭,说了句“不是,是我儿子”。
化妆师的表情在那个瞬间变得极其微妙,但职业素养让她没有追问。
那天她回到家是晚上九点。
卸妆卸了四十分钟,假发髻拆下来的时候头皮都在发麻,眼妆卸了三遍才把假睫毛胶水清理干净。
她拖着酸痛的身体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发现秋文在厨房里。
电磁炉上热着一锅水,案板上放着一袋速冻馄饨,调料碗已经摆好了——紫菜、虾皮、榨菜末、一点点白胡椒粉。
“你还没吃?”吴媚裹着浴袍靠在厨房门框上,头发还在滴水。
“吃了。给你煮的。”秋文把馄饨下进滚水里,拿着漏勺站在灶台前,背影被厨房的白色灯光照着。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点褪色的黑色T恤,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隐约可见。
吴媚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鼻酸。
不是因为他给她煮馄饨——他以前也给她煮过,她加班晚了回来他也会热饭——而是因为他在她穿着比基尼拍了一整天照片、在漫展上被几百个陌生人拍来拍去之后,做的事情是给她煮一碗速冻馄饨。
他什么都没问,没问她今天有没有被人搭讪,没问她穿那件高开衩旗袍的时候有没有穿安全裤,没问她为什么要接这种露这么多的活。
他只是在馄饨汤里多加了一勺榨菜末,因为她喜欢。
馄饨端上桌的时候,她坐在餐桌旁边吃边掉眼泪。
眼泪掉进馄饨汤里,她也没擦,低头继续吃。
秋文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论文预印本,眼睛没看她,但嘴角那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出卖了他——他知道她在哭,但他知道她不想被问“你为什么哭”,所以他假装在看论文。
这就是秋文。十九岁,不会说“别哭了”,但会在你哭的时候安静地坐在对面,确保你不是一个人。
夜晚才是属于他们的时间。
不是那种刻意的、在日历上画了红圈的“约会之夜”,而是自然的、水到渠成的、像呼吸一样不需要刻意安排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