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墨镜摘下来,拿在手里,用墨镜腿指了指驾驶座的方向,“他说的‘少爷’,就是你说的这个孙子?”
“对。”敏慧点头,脸上的兴奋劲还没消。
“多大?”
敏慧张了张嘴,但回答的不是她。
驾驶座上的周平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简报:“十六岁,高二。父母三年前因空难去世,现在和爷爷一起生活。他爷爷是我们集团的创始人,退休之后把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打理,现在基本不过问业务,全部精力都放在照顾这个孙子身上。”
吴媚听完这段介绍,沉默了片刻。
车厢里空调出风口送出的凉风轻轻吹动了她马尾上散下来的几根碎发。
她的表情在墨镜摘掉之后完全暴露在从车窗透进来的晨光里——不是那种听到“富二代”三个字就眼睛发光的兴奋,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几分职业敏感和女性本能的审慎。
“他喜欢我的作品?”她问,语气平稳,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商务合作信息。
“非常喜欢。”周平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多停留了半秒,“他手机里存了您所有的摄影作品,您在杂志上发表的每一组照片他都收藏了。您的摄影集他买了三本——一本翻看,一本收藏,一本放在他父亲的书房里。他说您的镜头语言和别人不一样,说您拍的人物照片里能看出故事。”
吴媚听到最后一句,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夸了,而是因为那句“能看出故事”——这是她自己在几年前一个采访里说过的话,当时记者问她摄影理念,她说“我不拍没有故事的脸”。
一个十六岁的男孩能准确复述出这句话,至少说明他不是随便翻了她的几张作品就跑来追星的。
“所以今天不是去公司?”吴媚问。
她注意到车子已经开出了地下车库,正沿着小区外面的主干道往城西方向走。
这条路不是去她工作室的常规路线。
“今天去老宅。”周平说,“少爷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家里,不太出门。老爷子觉得如果请您亲自去一趟,对他来说会是一个很大的惊喜。”
“不太出门?”吴媚抓住了这个措辞里的信息量,“你刚才说他自闭症——”
“阿斯伯格综合征。”周平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回避的意思,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习惯了对外解释的医学事实,“高功能。智商很高,学习能力远超同龄人,但社交上有障碍。不喜欢见陌生人,不喜欢嘈杂的环境,对声音和光线特别敏感。他平时主要的活动范围就是老宅的书房和花园,学校那边办了特殊教育计划,每周去两天。”
吴媚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回应。
她把墨镜在手里转了两圈,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车已经上了高架,路边的悬铃木在晨光下连成一片流动的绿色。
她脑子里正在快速地拼凑信息碎片——十六岁,高功能自闭症,父母双亡,爷爷是某集团创始人,喜欢她的摄影作品。
这些信息单独拿出来都不算特别,但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让她本能地放缓节奏的信号。
不是危险信号,而是一种她作为摄影师很熟悉的、面对敏感被摄对象时的谨慎——有些人的信任需要慢慢建立,有些人的防线需要尊重,有些人的脆弱需要被看到但不能被盯着看。
“你们昨天联系公司的时候,是谁接的电话?”她问敏慧。
“导演接的。”敏慧说,“然后导演直接拍板了,说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不是商业上的难得,是他觉得这个小朋友真的很需要见您一面。吴老师,您别多想,导演说人家是体面人家,老爷子特别强调了,就是单纯的粉丝见面,没有任何商业合作的意思,也不拍照,不录像,不上网。就是——见面,聊聊天。”
吴媚听完敏慧的话,把目光从车窗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穿着——白色棉质衬衫,灰色西装裤,棕色低跟皮鞋,低马尾。
很得体,很专业,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但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锁骨下方那枚吻痕,虽然已经盖了两层遮瑕,但如果对方是一个对细节极其敏感的高功能自闭症少年,他会不会注意到?
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她就把它在脑子里轻轻推开了——她今天穿的衬衫是立领款,领口在最上面的扣子系上之后刚好能遮住那块皮肤,不会出问题。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两边种着法国梧桐的林荫道。
这条路吴媚以前路过几次,但从来没拐进去过。
路牌上写着“望江路”,但这条路上没有江,只有一片老城区的深宅大院。
路两边的围墙很高,墙头上爬满了常春藤和爬山虎,绿色的藤蔓从墙顶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扇紧闭的铁门,门柱上嵌着低调的门牌号,没有小区名称,没有保安岗亭,只有一个摄像头嵌在门柱上方。
宝马车在其中一扇铁门前减速。
周平按了一下方向盘上的遥控键,铁门无声地滑开了。
车子驶入了一条大概五十米长的私家车道,车道两边是修剪得极其整齐的冬青树篱,树篱后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中央有一棵看着至少上百年的银杏树,树冠在晨光下铺开一片巨大的金色阴影。
车道尽头是一栋三层老洋房,灰砖墙面,人字坡屋顶,二楼的窗户是那种老上海风格的木质百叶窗,一楼正门外立着两根多立克柱,柱子上爬满了紫藤,花季已经过了,只剩下浓密的绿叶在晨风里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