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媚在老洋房门口下了车,脚踩在花岗岩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建筑。
她的职业本能让她在几秒钟之内完成了一次快速的视觉扫描——灰砖的色调在晨光下偏暖,和紫藤的绿叶形成了很好的色彩对比;二楼的百叶窗角度调得很均匀,不是随便拉的,而是经过精确调整以保证室内采光的柔和度;台阶上的花岗岩拼缝极其规整,连苔藓生长的位置都像是被园丁精心设计过的。
这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豪宅——那种房子她在拍商业地产项目的时候见得太多了,大理石铺满墙面,水晶吊灯比浴缸还大。
这栋老洋房的每一处细节都在说同一句话:有钱,但不需要告诉你有多有钱。
周平把车停好之后走到她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走在前面引路。
老周、敏慧和小陈跟在后面,三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老周是职业摄影师的淡定,但手已经下意识地在摸相机包了,显然是被这栋建筑的视觉质感撩到了;敏慧是掩饰不住的兴奋,高跟鞋踩在花岗岩台阶上哒哒哒地响,眼睛东张西望,像一只进了花园的猫;小陈抱着器材箱,表情是一贯的老实紧张,生踩到不该踩的地方。
推开正门,是一个挑高到二楼的大厅。
地面铺着深色的拼花木地板,踩上去发出沉闷而有质感的回响。
大厅正中央挂着一盏水晶吊灯,不是那种巨大到压迫感十足的款式,而是一盏小型的、造型偏ArtDeco风格的老式吊灯,黄铜支架上的水晶片在晨光里折射出极细的彩色光斑。
正对大门是一道弧形楼梯,扶手是深色橡木的,台阶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地毯被固定用的黄铜压条钉得一丝不苟。
空气中飘着一股极淡的檀香味,混着旧书纸张和木质家具的味道。
不是香薰蜡烛那种刻意营造的味道,而是一种老房子在长年累月的生活中自然浸入墙壁和地板的气息——安静、沉稳、有年头。
周平领着他们穿过大厅,走进一楼东侧的一间会客厅。
会客厅很大,但家具不多——一组深棕色皮沙发围着一张胡桃木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套青花瓷茶具和几本叠放整齐的摄影杂志。
靠墙是一整面到顶的书架,书脊的颜色在晨光下呈现出不同深浅的棕色和墨绿色,有几格的玻璃柜门里还摆着几个相框,距离太远看不清照片内容。
落地窗外面是一片玫瑰园,花已经开了大半,粉白相间的花瓣在晨风里轻轻颤动。
“诸位请稍坐。”周平站在会客厅门口,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然后转身对吴媚微微欠了欠身,“吴小姐,少爷现在在后院的书房里。我去通报一声,马上回来。老爷子今天不在家,他吩咐过了——今天这栋房子里的一切都以少爷的舒适为准。您请随意。”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沉稳地远去。
吴媚没有立刻坐下。
她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书脊上的标题——大部分是摄影画册和艺术史专着,中间夹着几本植物图鉴和天文学入门,最下面一排是几本英文原版的小说,作者名字她认得几个:石黑一雄、科尔姆·托宾、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
这排书的排列顺序不是按大小,而是按作者姓氏字母顺序排的,F在I前面,T在F后面,一丝不乱。
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个相框上。
那是书架第二层玻璃柜门里的一个银色相框,照片里是一对年轻夫妇站在一艘帆船前的合影。
男人穿着白色的休闲衬衫,女人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两个人都在笑,笑容在褪色的照片里依然鲜亮。
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大概两三岁的男孩,男孩正对着镜头眯着眼睛笑,露出一排小乳牙。
男人的长相和女人五官里的某些细节让吴媚在几秒钟之内就确认了他们的身份——这是这个家的上一代主人。
那个眯着眼睛笑的小男孩,就是今天要见她的那个少年。
她在相框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
敏慧已经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正端着周平刚送进来的一杯红茶小口喝着,眼睛还在四处打量。
老周站在落地窗前,正用手机拍外面的玫瑰园,拍了两张又放下手机摇摇头——大概是觉得手机拍不出这片花园的质感。
小陈坐在沙发上最边缘的位置,器材箱放在脚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吴老师,”敏慧放下茶杯,压低声音凑过来,“我刚才在车上跟您说的时候漏了一个细节——那个周平说,他们家少爷看您的作品看了两年多了。从十四岁就开始看。您想想,一个高功能自闭症的孩子,不喜欢见人,不喜欢出门,但他愿意花两年多的时间追一个摄影师的作品——这得是多深的喜欢啊。”
吴媚端起茶几上给她准备的那杯红茶,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茶是正山小种,温度刚好入口,说明泡茶的人算准了她进门的时间。
她的目光落在会客厅门口的方向,手指在茶杯杯沿上轻轻摩挲。
她在等。
等那个她从进这栋房子开始就在心里默默描摹的少年。
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不知道他见到她本人之后会不会因为社交障碍而说不出话。
但她知道一件事——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失去了父母,把自己关在一栋老洋房里,用两年时间反复看一个摄影师的每一张照片,这件事本身就不只是一个“追星”的故事。
他在她的照片里看到了什么,那个东西对他来说是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