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媚的茶杯还没放回茶几上,会客厅门口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周平那种沉稳的、一步一顿的脚步。
是一种轻快的、跳跃的、完全没有规律可言的步伐——皮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噔噔噔噔噔,节奏乱得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小狗,每一脚踩的位置都不一样,没有一步是直线。
伴随脚步声的还有一阵细细碎碎的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在老房子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了,传到会客厅里变成了断断续续的音节碎片。
吴媚放下茶杯,抬头看向门口。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敏慧也放下了茶杯,老周从落地窗前转过身来,小陈的双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一个身影从走廊拐角处窜了出来。
是个男孩。
一米七出头的样子,很瘦,肩膀还没长开,骨架在宽大的白色棉质衬衫里晃荡。
他的头发偏长,刘海几乎遮住了眉毛,发尾软塌塌地贴在耳后。
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颧骨上方能看到极细的青色血管。
但他的眼睛很大——大得和他那张小脸不成比例,瞳仁是极深的黑色,在晨光里亮得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他站在会客厅门口,身体的重心在两脚之间快速地来回切换,像是在原地踏步。
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裤缝上不停地、快速地敲打着——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刻板的、无意识的自我刺激动作。
他的目光在会客厅里飞快地扫了一圈,扫过敏慧、老周、小陈,最后落在吴媚身上。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手指不再敲打裤缝。
他的双脚不再原地踏步。
他的整个人在一瞬间定住了,像是一只正在高速运转的陀螺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顶部。
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吴媚,瞳孔放大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
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冲了过来。
不是走,是冲——双腿蹬地,上半身前倾,衬衫下摆被气流掀起来,露出腰上系得整整齐齐的棕色皮带。
他的双手在奔跑中向前伸出去,五指张开,目标明确——吴媚的肩膀。
他的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毫不设防的笑容,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吴老师——!”
他喊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破的——不是变声期男孩那种低沉的破,而是太激动了、气息完全跟不上、导致尾音直接碎成了一团含混的气声。
他的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往吴媚坐着的沙发方向扑过来,两条胳膊画出一个准备合拢拥抱的弧线。
吴媚的反应比脑子快。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右腿往后撤了半步,左腿提起来,脚底对着冲过来的男孩,做了一个标准的格挡姿势。
这不是她练过的——她没练过任何格斗术——这是她在摄影棚里拍了十几年模特之后形成的一种本能:当一个不熟悉的人以不可预测的速度冲进你的个人空间时,身体会自动进入防御模式。
她今天穿的棕色低跟皮鞋鞋底有三厘米的橡胶跟,此刻正对着男孩胸口的方向,和他扑过来的身体之间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站住——!”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警戒意味足够让老周从落地窗前一个箭步跨过来,伸手挡在她和那个男孩之间。
男孩在离她大概四十厘米的地方被老周的手臂拦住了。
但他的身体还在往前倾,双手还在往前伸,指尖离吴媚的肩膀只差一个手掌的距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拒绝后的受伤或尴尬——他还是笑着的,眼睛还是弯着的,只是嘴里多了一连串停不下来的话,语速极快,音节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在同一秒钟里有太多话要从嘴里挤出来,每一句都在抢着先出去。
“吴老师我终于见到您了我看了您的每一张照片我特别喜欢您拍的暗光人像那组作品真的太厉害了您是怎么把阴影打到那个角度的人脸在背光的时候——”
“少爷——少爷——”
另一个声音从走廊方向传来,比男孩的声音更低更稳,带着一种显然已经习惯了处理这类场面的从容。
周平从走廊拐角处快步走出来,白衬衫的袖子不知什么时候挽到了小臂中间,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也解开了。
他的步伐比刚才带路时快了很多,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密集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