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打开微信,给秋文发了一条消息:“在忙,一会回你。”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来扣在餐桌上,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滑过喉咙的时候,胸口那团愧疚又升上来,比下午那会儿更重一些,沉甸甸地压在她胃的上方。
她把它和酒一起咽了下去。
周平端上了甜品——是巧克力熔岩蛋糕配香草冰淇淋,蛋糕切开之后巧克力浆从里面缓缓流出来,在白色瓷盘上晕开一滩深棕色的岩浆。
吴媚用勺子挖了一口,巧克力在舌尖上化开,甜得发苦。
她想着秋文可能正在家里拿着手机等她回电话,想着他可能已经把论文第四部分写完了正在写第五部分,想着他今天早上在民政局门口说“你给了我一条命”时眼睛里的光。
然后她又挖了一口蛋糕,把那个画面和巧克力熔岩一起吞了下去。
晚餐结束的时候是八点十分,比她承诺的“一小时”超了半个小时。
吴媚站起来,周知远也跟着站起来,跟在她身后穿过走廊、穿过门厅、走出老洋房的正门。
门外,宝马已经停好了,周平站在车门旁边,依然是深色西装白手套,脸上没有表情。
夜风从江面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法国梧桐叶子的味道。
吴媚回头看了周知远一眼,他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深蓝色牛津纺衬衫被廊灯照得发白,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可以再留你十分钟吗但我不会说出来”的表情。
“谢谢你的晚餐,”吴媚说,顿了顿,加了一句,“也谢谢你的项链。”她抬手碰了碰锁骨之间那枚珍珠,它在廊灯下泛着温润的粉色光泽。
周知远笑了一下。“你还会再来吗?”
吴媚弯腰坐进车里。
在车门关上之前,她从车窗里探出头,看着他,歪了歪头,嘴角浮起那个他大概已经研究了很久但永远也研究不透的弧度。
“看你拍的照片进没进步。”
车门关上。
宝马沿着碎石车道驶出老洋房,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
吴媚靠在后排座椅里,摸着脖子上的珍珠,闭上眼睛。
她脑子里在算两件事——第一件,这条珍珠项链大概值多少钱;第二件,今晚回去怎么跟秋文解释这顿饭。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到秋文在六点五十、七点一刻、七点四十分各发了一条微信,分别是“论文写完了”“你大概几点回来”“我煮了泡面,给你也煮了一碗,不过坨了”。
最后一条是八点零五分发的,只有一个表情包——是那只卡通狗趴在桌上等主人的表情。
吴媚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在路上了。马上到家。”
她把手机锁屏,转头看向窗外。
望江路的灯光在车窗外飞速后退,法国梧桐的叶子在夜风中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她的手不自觉地又摸了摸那枚珍珠,指尖在光滑的珍珠表面上来回摩挲。
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珍珠在锁骨之间反着一点粉色的光,唇釉在晚餐时被巧克力蛋糕蹭掉了大半,嘴唇上只剩下一点残余的淡豆沙色。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只有手指在珍珠上来回摩挲的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某个角落里正在进行一场她没有勇气面对的核算——五万加这条项链,能不能抵消她今晚挂掉的那通电话。
结果是未知。
宝马在夜色中驶过望江路,拐上主路,朝她家的方向开去。
她家楼下,秋文可能正趴在桌上等她回来,电脑屏幕上的论文开着,泡面碗里的面条已经坨成了一团。
而她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在西装的领口里泛着温润的光,和她锁骨下方的吻痕一上一下,像两枚不同年份的印章,盖在同一张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