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园里的光线从金色慢慢过渡到琥珀色,月季的花瓣被背光照得半透明,法国梧桐的叶子在西风里沙沙响。
吴媚低头看了眼手表——六点四十。
秋文应该已经把论文第四部分写完了,可能正坐在书桌前刷手机,等她回家做晚饭。
她轻轻拍了拍周知远的背,说:“天快黑了,我得走了。”
周知远松开手,退后一步,抬头看着她。
他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夕阳照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说:“一起吃晚饭好不好?周叔可以做你喜欢吃的任何菜。爷爷说今天厨房准备了很好的食材,有从日本空运来的和牛,还有法国空运的生蚝。”他说话的语速很快,像是在一口气把能想到的所有筹码都抛出来,怕她拒绝。
“就一个小时。我让周叔送你回去,很快的。就一个小时。”
吴媚看着他。
她应该拒绝。
她应该坐上那辆宝马后座,让周平在半小时之内把她送回小区门口,然后在楼下便利店买一瓶红酒和两盒微波炉菜,回去和秋文吃一顿虽然仓促但仍然算是“新婚夜晚餐”的饭。
她应该这么做,她自己也知道。
但她看着周知远那双被夕阳染成琥珀色的眼睛,想到了今天的五万块,想到了那条小羊皮裙子,想到了购物车里那只她看了两个月的设计师款手袋,想到了银行账户里还差一截的房贷尾款。
她想到了——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一个小时。”她说。
餐厅在老洋房的一楼,是一间能坐十二个人的长桌房间,但今晚只摆了两套餐具。
桌布是白色的亚麻质地,烛台是银质的,蜡烛是真的——三根白色的长蜡烛在餐桌中央摇曳着暖黄色的光。
餐具是银质的,刀叉上的花纹繁复得像维多利亚时代的老物件,盘子上印着吴媚不认识的家族徽章。
周平亲自上菜,第一道是前菜,摆盘精致到像一幅抽象画,吴媚用叉子碰了一下上面的食用花,心想这一盘大概抵得上她半个月的菜钱。
周知远坐在她对面,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深蓝色牛津纺质地,领口的扣子系得很规矩。
他的坐姿笔直,肩膀展开,和白天那个蹲在地上对着手机屏幕喘粗气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吴媚,说了一句让她差点被沙拉呛到的话:“媚姐,你今天晚上回去之后,能不能——不要删我的微信?”
吴媚咽下嘴里的沙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我为什么要删你的微信?”
“不知道。”周知远低下头,用叉子拨弄盘子里的一片烟熏三文鱼,把它从左拨到右,再从右拨到左。
“就是一种感觉。你每次说‘我得走了’的时候,我都有这种感觉——你可能不会再来了。”
吴媚沉默了两秒。
她喝了一口白葡萄酒——酒是周平开的,瓶身上全是法文,她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她喝得出这酒比她计划今晚买的那瓶红酒贵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我不会删的,”她说,放下酒杯,“你拍的照片还没给我看呢。”
周知远抬头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连眼睛都弯成月牙的笑。
他低头开始切他的主菜,切得认真而用力,银质刀叉在瓷盘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吴媚的手机在包里震了。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秋文来电。
屏幕上亮着他的名字和头像,那张头像是她两年前给他拍的,在湖边,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卫衣,对着镜头比了个很土的V字。
那时候他才十七岁。
吴媚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拇指悬在接听键上。
周知远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她的脸,然后低下头继续切他的和牛,什么都没说。
手机震了五下。
吴媚把拇指从接听键上移开,按了侧面的音量键——震动停了。
她把来电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