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把百叶帘合上,转过身来。
沙发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周知远又发了一条消息——“你还没说你什么时候方便。六点?六点半?我让周叔开那辆不显眼的车。”
吴媚走过去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六点。”然后她放下手机,把比基尼的肩带重新拉好,走到玄关拿起一件米白色亚麻开衫披在身上,系了两颗扣子,刚好遮住比基尼的胸衣。
她对着玄关的穿衣镜看了看自己——脸有点红,嘴唇上的唇釉只剩一点残余的底色,眼角没有细纹,头发因为上午游泳而微微蓬松,发尾的酒红色在自然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红棕色。
她伸手把头发拢到一侧肩膀前面,拍了拍脸颊让红晕退下去一点,然后去厨房倒了一杯冰水,喝了两口,端着另一杯上楼。
二楼书房的门还是关着的。她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里面传来秋文的声音——“进来。”
秋文坐在书桌前,面前是一台曲面显示器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着英文论文和几行用不同颜色标注的审稿意见。
防蓝光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把他的眼神遮了一半。
他转过头来看她的时候,嘴角先翘了起来——每次看到她的时候他都会先笑,然后才说话,这个顺序从来没有变过。
“怎么了?”
“给你换杯水。”吴媚把冰水放在他键盘旁边,弯腰在他太阳穴上亲了一口。
她的亚麻开衫领口在这个弯腰的角度下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比基尼的肩带和锁骨上一片泛着淡粉色的皮肤。
秋文的目光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秒,伸手拉了拉她的开衫领口,帮她拢好。
“穿这么少,不冷?”
“暖气开着呢。你忙你的,我下去准备晚饭。”吴媚用手指梳了一下他额前的碎发,指尖在他眉心轻轻按了一下——那里有一道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拧出来的浅纹。
“几点能完?”
“大概七点吧。这篇审稿意见比较麻烦,有好多需要验证的实验数据。”秋文端起冰水喝了一口,冰块在玻璃杯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晚上吃什么?”
“还没想好。冰箱里有排骨,可能炖个汤,炒两个菜。”吴媚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在看屏幕了,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握着鼠标,侧脸在屏幕光下轮廓分明。
他工作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种专注的表情让她想起他七岁那年趴在小书桌上写作业的样子——五官变了,轮廓变了,但表情完全一样。
她把门轻轻带上,留了一条缝,然后下楼。
在楼梯上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周知远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六点整。望江路和枫林路交叉口那棵法国梧桐下面。我等你。”
她把这条消息删了。
不是退出对话框,是从聊天记录里彻底删除。
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开衫口袋里,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把排骨拿出来放在水槽里解冻,开始洗菜切菜。
番茄切成月牙形,上海青一片一片掰开冲洗,葱段切得整整齐齐。
她的手法依然利落,刀工依然精准,和过去无数个傍晚一样。
只是今天她的心思不在这把菜刀上——她一边切番茄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时间:五点把菜备好,五点半开始炒,六点之前把饭菜端上桌,然后跟秋文说“工作室临时有个急事,赵师傅来接我,大概八点回来”。
这个谎言的结构并不复杂,赵师傅是她的专职司机,平时沉默寡言,从不多嘴,是最好的不在场证人。
她甚至可以在路上给赵师傅打个电话,让他六点准时到小区门口,这样即使秋文从窗户往外看,看到的是她的专职司机来接她,而不是那辆他可能在某个夜晚在小区门口见过的黑色宝马。
番茄切完了。
她把刀放在菜板上,双手撑着水槽边缘,低头看着不锈钢水槽里被水滴冲刷得发亮的表面。
她想起了几个月前在老房子的厨房里,她也是这样撑着水槽边缘,低头哭着洗一个已经洗干净的盘子,把水龙头开得哗哗响以掩盖哭声。
那时候她为了一笔六十万的转账和一条珍珠项链而哭。
现在她账户里存着她的工作室分红、秋文公司给她的家用、以及周知远这几个月零零碎碎送她的所有礼物变现之后的数字——后面跟着的零已经多到她不需要记住具体数字了。
她不再为钱发愁,但她依然站在这口水槽前面,依然在为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而动摇。
她抬起头,透过厨房窗户看向花园。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响,阳光正在从金色慢慢过渡到琥珀色。离六点还有一个多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