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牌子举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举的高度刚好越过肩膀,手腕的角度刚好让坐在后排的人能看到她手指上那道淡淡的戒痕。
她的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在摄影棚里练出来的营业微笑,不是在家对秋文撒娇时的娇笑,是那种她只有在珠宝店和奢侈品专柜才会流露出来的、志在必得的、带着一点冷酷的笑。
“五百万。”拍卖师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调终于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上扬。
大厅里的空气微微凝固了一拍。
白手套老太太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吴媚——目光从吴媚的鱼尾裙摆往上,经过收紧的腰线、深V领口的蕾丝镶边、锁骨上那片光滑干净的皮肤、最后停在吴媚脸上。
老太太看了大概三秒,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把竞拍牌放在了图录上面,朝拍卖师微微摇了摇头。
蓝西装男人也转头看了吴媚一眼,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大概是在给委托人发消息。
几秒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朝拍卖师摇了摇头。
其他人也没有再举牌的动静。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天花板上的射灯发出的极细微的电流声和某个人翻图录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五百万第一次——五百万第二次——五百万第三次——成交!VIP0716号竞买人,卡地亚1923年制玫瑰切割钻石流苏项链,以五百万元整成交!”
拍卖槌落下去的声音清脆而低沉,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里。
几声稀疏的掌声响起,是那种体面的、不热烈的、社交性质的鼓掌。
吴媚把竞拍牌放回小圆桌上,伸手端起香槟杯,把最后一口酒喝完。
库克在舌尖上炸开最后一串气泡,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但她觉得嗓子还是干。
她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冲过耳膜的声音,快到她的指尖在香槟杯外壁上留下了一小片潮湿的指纹。
五百万。
她刚才举了一下牌子,花了五百万。
不是周知远转给她的,是老周的账户直接划走的——但那又怎样?
那条项链已经是她的了。
一百二十六克拉的钻石正躺在拍卖行的保险柜里,等着她签字取走。
她活了三十八年,第一次体会到花钱花到这个量级是什么感觉。
不是满足,不是快乐,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兽性的东西——像是狩猎成功之后站在猎物旁边喘气的猎人,心脏还在狂跳,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烧,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又异常清醒。
周知远凑过来,嘴唇几乎贴在她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一种她之前没听到过的得意。
“我说了,不用管多少钱。”他顿了顿,然后加了一句,声音更低,尾音往上翘了半拍,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邀功,“媚姐,你现在是全中国戴过最贵钻石项链的女人之一。你高兴吗?”
吴媚没有回答。
她把香槟杯放在小圆桌上,转头看着周知远。
她的眼睛里还有肾上腺素消退之后残留的水光,眼角微微泛红,嘴唇上的豆沙色口红被香槟蹭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原本的粉色。
她看着他,然后笑了——不是志在必得的笑,不是感激的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笑。
高兴吗?
她当然高兴。
但高兴底下还有一层别的东西——她想到了秋文脖子上那条洗到发白的卫衣,想到了他今天下午握着她的手亲戒痕的样子,想到了他明天早上大概会穿着旧卫衣去实验室、午饭吃食堂十五块钱的套餐。
而她刚才花掉的钱,够他吃三百多年的食堂。
她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周知远的后脑勺,指尖穿过他微硬的发丝,在他耳后那颗小痣上轻轻按了一下。
“高兴。”她只说了这两个字,但语调里有一种她自己大概也没意识到的悲哀——像是在说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但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拍卖槌落下的声音还没有完全从她的脑海里消散。
她开始有点懂了——为什么那些有钱人会在拍卖会上不断举牌,会为了一幅画、一块表、一条项链把价格抬到离谱的高度。
不是因为那些东西值那么多钱,是因为举牌那一瞬间的掌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