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那条象牙白底暗纹玫瑰的迪奥高定鱼尾裙,深V领口里锁骨全露,腰细得像一握就断,臀部在鱼尾裙摆的包裹下绷出一道流畅而饱满的弧线。
她走路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像是在走一条看不见的直线,高跟鞋踩在深灰色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的头发半湿地散在肩上,发尾的酒红色在暗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红棕色调,耳后那缕残留的鸢尾香在她走过去之后还能在空气里停留几秒。
她的左手没有戴婚戒,无名指上只有一道极淡的戒痕。
三十八岁,站在一群穿着香奈儿套装和爱马仕丝巾的富太太中间,看起来比她们都年轻,但眼睛里有一种她们永远也学不会的东西——那种在镜头前二十年磨出来的、对自身魅力的绝对掌控。
周知远领她到第三排靠走道的两个位置坐下。
他把拍卖图录翻开,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放在她膝盖上,用手指点了点图录上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条项链——不是那种日常佩戴的锁骨链,是一条满钻流苏项链。
链身是铂金的,但几乎完全被钻石覆盖,每一颗钻石都是玫瑰式切割,大小从中央往两侧逐渐递减,末端垂着十二条钻石流苏,每一条流苏的坠角都镶着一颗水滴形梨形钻石。
图录上的估价写着:起拍价二百八十万,预计成交价三百五十万到四百万。
“周叔帮我查过了,这条项链是二十年代卡地亚为一位法国银行家的情妇定制的,后来流到私人收藏里,五十多年没有在公开市场上出现过。今天来竞拍的人里面至少有六家是冲着它来的,包括第三排最右边那个戴白手套的老太太——她是上海一家私人博物馆的馆长,手里预算大概五百万封顶。”周知远凑在吴媚耳边低声说,语速很快但很清晰,像一个情报分析员在做战前简报。
“你的预算无上限。我叫周叔看过,这一次的拍卖价应该在四百万上下。不过不用管多少钱,拍下就是了,用老周的账户。”
周知远说“你的预算无上限”的时候,语气和他说“你的皮肤摩擦系数很低”时一模一样——认真、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物理常数。
吴媚端起扶手旁的香槟杯,抿了一口。
香槟是库克陈年,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的触感细密而绵长,酸度刚好,冰得恰到好处。
她低头看着图录上那条钻石流苏项链,手指在照片上那颗最大水滴形钻石的轮廓上轻轻画了一圈。
她想到了银行卡里那串她已经记不清具体数字的余额,想到了衣帽间抽屉最底层锁着的那一盒一盒首饰,想到了购物车里放了两个月最后还是没买的设计师款手袋。
然后她又想到了秋文今天下午在书房里握着她的手亲她戒痕的样子,想到他那句“早点回来”,想到他明天早上大概会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旧卫衣去实验室,午饭吃的是食堂十五块钱的套餐。
她端着香槟杯的手指极其细微地抖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晃了一圈,差点溢出来。
但拍卖台上的拍卖师已经开始介绍下一件拍品了。
“各位来宾,下面进入今晚的压轴拍品——第号拍品,卡地亚1923年制玫瑰切割钻石流苏项链,附GIA证书,总重一百二十六克拉,其中最大单颗水滴形钻石重七点八克拉,D色,VVS1净度。起拍价二百八十万,每次加价不低于十万。现在——开始竞价。”
拍卖师的话音刚落,大厅左侧就有人举牌了。
是第二排靠墙的一个中年男人,举牌动作快而果断,像是在完成一项例行公事。
“二百九十万。”紧接着第三排最右边那个戴白手套的老太太也举了牌,动作优雅而从容,举牌的同时朝拍卖师微微颔首,像是在回应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三百万。”然后前排又有人举牌——“三百二十万。”
吴媚安静地坐在扶手椅里,膝盖上的拍卖图录还翻在那一页,香槟杯搁在小圆桌上,手指在杯沿上缓缓转了一圈。
她看起来很平静,嘴角甚至挂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微笑。
但她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多了——不是在玫瑰园里被周知远亲到嘴唇时那种心跳加速,不是在喷泉旁边跳舞时那种肾上腺素的飙升,是一种更沉甸甸的、更虚荣的、更赤裸裸的兴奋。
她在等。
“三百五十万。”白手套老太太又举牌了,这次她举完之后侧头看了一眼左边——那个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把牌子放在膝盖上,大概是要退出竞争了。
“三百八十万。”前排另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举牌了,他之前一直没动,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现在忽然杀进来,加价幅度直接从十万跳到了三十万。
大厅里出现了一阵极短暂的骚动——不是说话声,是几个人同时调整坐姿时皮质扶手椅发出的轻微嘎吱声。
拍卖师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他的目光在蓝西装男人身上多停了一拍。
“四百万。”白手套老太太紧跟着又举了牌。这是她的第四次举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指在举牌之后一直在图录封面上轻轻敲击。
吴媚转过头,在周知远耳边低声问了一句:“那个老太太的上限是五百万?”
周知远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她已经在用预算的边缘了。一般这种博物馆的采购会在起拍价的一倍半左右封顶。她现在出四百万,还有最多一百万的余量。”
吴媚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伸手拿起了放在小圆桌边缘的竞拍牌。
牌子是深蓝色绒布包裹的,握在手里有点分量,上面用银色烫印印着周知远的竞拍编号——“VIP07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