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点了点头,把攥紧的手指松开,放在膝盖上。
“我希望你能嫁给知远。”老周说。
吴媚愣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眼睛里的震惊还没来得及被得体的表情管理掩盖住,就那么赤裸裸地暴露在老周面前。
她眨了眨眼,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的阴影颤了两下,然后她笑了——不是被逗笑的笑,是一种“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的、试探性的、给自己争取反应时间的笑。
“周先生,我是有夫之妇。”
“无所谓。”老周的回答快得像一把刀切过一张纸,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修饰。
他看着吴媚,表情平静得像是刚才说的不是“我希望你嫁给我孙子”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吴媚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身体往沙发里陷了一点,翘起二郎腿,裙摆在大腿中部滑开一道缝,露出一截裹着极薄肤色丝袜的腿侧。
她做这个动作不是故意要展示什么,是她在需要思考的时候惯用的身体语言——改变坐姿,给自己几秒钟的缓冲时间。
“周先生,您有没有想过,”她把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尽量温和,像是在对一个年纪大了、有些糊涂的长辈耐心解释,“知远现在还小,他才十六岁。十六岁的时候喜欢的女人,很可能到十八岁就不喜欢了。他以后会遇到很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同学、朋友、同事,什么都有可能。到时候他喜欢上别人了,您今天立的所有遗嘱和协议都会变成一个笑话。那时候我四十了,离了婚,没了家庭,您让我怎么办?”
“不会。”老周摇了摇头。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越过吴媚的肩头看向窗外那棵老桂花树,沉默了几秒,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吴媚脸上。
“知远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吴老师。他有自闭症,他的情感世界和正常人不一样。普通十六岁的男孩子也许会朝三暮四,看到更年轻漂亮的就移情别恋。但知远不会。你大概也发现了——他一旦把注意力放在一个人身上,就会像做实验一样,把所有的计算资源都投进去,反复推演,反复观察,反复验证。他不是在喜欢你,他是在研究你。而一个有自闭症的人一旦完成了对一个人的研究,这个人就会被写进他的底层代码里,永远删不掉。他这辈子只会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
吴媚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极重,重到她能感觉到胸口的紧身衣面料在随着每一次心跳微微起伏。
她想到了周知远在车里分析她香水成分的样子,想到了他在玫瑰园里用黄金分割率计算她腰臀比的样子,想到了他说“你的皮肤摩擦系数”时的认真语气。
老周说得没错——周知远不是喜欢她,他是在研究她。
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被周知远研究过的东西,他永远不会放手。
“就算这样,”她换了一个角度,语气里多了一层更真诚的担忧,“周先生,知远以后是要继承您家业的人。他需要一个能在事业上帮助他的伴侣,需要一个能陪他出席各种场合的周家少奶奶。我不合适。我比他大了快两轮,带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他?会怎么看他爷爷?您不担心周家的面子和名声吗?”
“面子?”老周笑了,是那种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干涩而苦涩的笑。
他端起凉透的茶杯,把最后一口白毫银针喝完,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
“吴老师,我唯一的儿子死在雪山上,连遗体都没有。我唯一的孙子有自闭症,从小到大不跟任何人说话。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没有亲人可以分享我的面子和名声了。面子是给外人看的,但知远是我唯一的牵挂。如果让他开心的人是你,那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多大,不管你是不是有夫之妇——只要你能让他在我走了以后不会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就是周家的恩人。”
他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他伸手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份已经打印好的文件,纸张厚实,页眉上印着某家知名律师事务所的烫金标志。
他把文件夹推到吴媚面前。
“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协议。只要你愿意在知远满十八岁的时候——也就是两年后——嫁给他,我名下的家族企业股份将全部转入以你和知远为受益人的家族信托。信托的日常管理权归你,投资决策权归你,知远无权过问。他每年能拿到的零花钱数额由你决定,他一辈子都不能单方面解除信托条款。而你个人,每年可以自由支配八百万人民币,无需走账,无需审批。这些条款在我死后立即生效,不可撤销,不可更改。”
他翻开文件夹的第二页,指着一行加粗的条款。
“还有一条——如果你和知远的婚姻在十年内因任何原因终止,不管是谁提出来的,家族资产的三分之一归你个人所有,不受信托约束。也就是说,哪怕你们后来离婚了,你也拿到了这个家三成的财产。这一条是为了保护你——让你不用担心知远以后变心会把你扫地出门。但我也实话告诉你,他不会变心。”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吴媚的膝盖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吴媚,看着窗外后院里那棵老桂花树。
树上还挂着几簇迟开的金桂,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光点。
他的背影在落地窗投进来的大片光线里显得格外瘦削,藏青色中式对襟衫裹着那副已经不再强壮的骨架,肩膀微微佝偻着,后颈上几缕白发在空调的微风里轻轻飘动。
“吴老师,”他背对着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所有的情绪在摊完底牌之后终于可以松懈下来了,“我活不了几年了。医生说我的心脏最多还能撑三五年,这还是往好了说的。我不怕死,但我怕知远一个人。他需要一个能管得住他的人。你管得住他,我看得出来。你今天来这里,是为了帮你丈夫——我很清楚,你不是来看我这个老头子的,你是来帮戴博士找钱的。但你能为了他放下身段来见我,能在被我查了底细之后还能镇定地喝茶,能在我说要你离开他的时候没有暴怒离席——这说明你能为了你爱的人做任何事。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一个能为了爱的人不顾一切的人,才会在我走了以后,为了知远不顾一切。”
他转过身来,逆着光,脸上的皱纹在光影交错之间显得格外深邃。他看着吴媚,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苦涩而恳切的微笑。
“我不需要你现在回答我。你可以回去考虑,跟戴博士商量,也可以直接拒绝。但在你回答我之前,协议里的条款你一个字都不要往外说。包括戴博士,也包括知远。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笔投资——不是投资一家公司,是投资一个人。我希望你慎重。”
吴媚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深棕色皮质文件夹,手指在封面上的烫金律所标志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她没有翻开看里面的条款细节,因为她不需要看——老周已经把最核心的条款都说了。
八百万一年,自由支配,无需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