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刚从那个书房里逃出来,带着一份被她搁在茶几上的深棕色文件夹和一个被她暂时压在心底的决定。
在回家的路上,她反复回放老周那句“你恐怕很难守住他”,在心里默默反驳了无数遍——秋文不是那种人,秋文不会为了钱把她推出去,秋文是她一手带大的,她了解他比了解自己还多。
结果她推开家门,鞋都没来得及穿好,就看到秋文把一个她的粉丝请进了家里,用“吃顿饭”的方式换三百万的过桥款。
一股失望涌上她的心头。
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失望是凉的。
失望是从心口最深处渗出来的,不是被人一刀捅进去的疼,而是一种缓慢的、无声的、像冰水漫过脚踝一样的凉。
她在老周的书房里,面对一个七十六岁老人推过来的价值数亿的信托协议,她没有点头。
她站起来,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转身走出了那扇门。
她的底线还在。
结果回到家,她自己的丈夫、她自己的儿子、她自己养了十九年的人,正在用同一种方式把她当成筹码,只不过价格从几个亿降到了三百万。
秋文大概是从她的沉默里读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不是要哭,是那种被愧疚和压力同时挤压之后眼眶自然泛起的红。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抖了两下,然后低下头,用一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我知道这样很无耻。”
吴媚没有接话。
她靠在储物间的门框上,双手交叠在胸前,把紧身衣领口那道深深的乳沟压得更深了。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秋文更加不安——他宁愿她骂他、打他、摔东西,也不想看到她这副安静的样子。
她的安静像一面镜子,把他最不想面对的自己照得一清二楚。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秋文低着头,像是在对地板说话,声音沙哑而含混。
“我给所有认识的投资人都打了电话,有的人不接,有的人接了说再看看,有的人直接说芯片管制之后不看好AI赛道,建议我趁早卖公司止损。银行那边姓郑的还在卡着,我约了他三次想面谈,他说下周排不出时间。民间借贷的利息高到能吃掉我们下一轮融资的估值,投资人一旦发现我走了民间借贷,后面的谈判就全完了。国资委的领导今天下午那个电话——”他停了一下,抬手揉了一下眼睛,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颤抖,“妈,那个电话打完之后我在床上坐了很久,看着你睡过的那半边床,想了很久。我想起小时候你为了给我凑学费,一个人打三份工,每天回家脚都是肿的,我趴在小书桌上写作业,你在厨房里洗菜,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我以为你在洗碗,后来才知道你是在哭,因为那个月的水电费又涨了,你算了好几遍都凑不够。那时候我就发誓,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不会让你再为钱发愁。结果我长大了,我还是让你为钱发愁。而且这一次不是水电费,是两千万。我发了誓,我没做到。”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裂开了。他偏过头,用衬衫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动作粗鲁而狼狈,一点都不像一个CEO。
吴媚看着他。
她比他矮了一个头,站在储物间的门框旁边,逆着走廊里漫射过来的微光,脸上的表情仍然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了一层极薄的水光。
她没有擦,也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个她养了十九年的人在她面前自白。
“所以你想让我去跟那个姓林的吃饭。”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心里已经有答案的事实。
“不是我想,”秋文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快要滴血,“是他主动找上来的。我只说你在工作室很忙,不一定有时间。我跟他说了你是已婚,我跟他说了你比我大好多,我跟他说了你已经不做直播好多年了。但他说他不介意,他就是想见你一面,就当是圆一个青春的念想。他说他从大学开始就看你的直播,你推荐的衣服他都会买给他女朋友,你探过的店他都会带朋友去。他说你在他心里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不是那种对女主播的幻想,是一个人在最迷茫的时候,打开手机看到你的笑容,就觉得今天还能再撑一撑。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我觉得……我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不是那种来约女主播的有钱人。他是真的……喜欢你。”
秋文说到“喜欢你”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极细微的、连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嫉妒和心酸。
他把自己的老婆推出去见一个喜欢她的年轻男人,而他还要亲口承认那个男人对她的喜欢是真的。
这种自我羞辱的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这辈子做过的任何一件事。
吴媚闭上眼睛,靠在门框上。
她的胸腔里那股失望的凉意还在,但凉意底下又涌上来一层别的东西——是心疼。
不是心疼自己,是心疼他。
心疼这个十九岁的男孩把自己逼到了什么程度,才会把“送老婆去见粉丝”当成唯一的出路。
他在她不在家的这几个小时里,一个人接完了国资委的催命电话,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投资人的拒绝,一个人在卧室里坐了很久看着空荡荡的半边床,最后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无耻的决定,然后在她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叫的是“妈”。
他从来都不是要把她当筹码。
他只是走到了绝路上,回头一看,身后只有她。
从小到大,他所有的出路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