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文。”她睁开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她的手指穿过他微乱的头发,指尖在他额前那几缕翘起的碎发上轻轻拨了一下。
她的指腹带着从外面带回来的微微凉意,触到他温热的头皮时,他整个人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
“你刚才说,一切决定权交给我?”
“对。”秋文立刻抬起头,眼睛红着但目光是认真的。
“妈,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你如果不喜欢——你现在就回卧室,换衣服休息,我马上出去跟姓林的说你身体不舒服,请他走。那三百万我不要了。大不了就是国资委撤资,投资人跟风跑,公司破产,我去坐牢——我这辈子犯过的法不多,但经济纠纷上如果被人抓住了把柄,坐牢也不是不可能。但我不怕坐牢,比起坐牢,我更怕你难受。你今天去见了谁、穿得这么漂亮是为了什么,我不问你,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你在外面帮我奔波,我在家里给你安排这种事,我觉得自己特别恶心。所以,妈,你说不去,我就不去。一个字都不多说。”
他说完,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掉下来,但他的下巴在微微发抖,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像是把这些话从胸腔里搬出来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吴媚看着他。
她的手指还停留在他头顶上,指尖在他的发丝间轻轻摩挲,像是在摸一只把自己逼到墙角无路可退的小兽。
她的胸腔里那层冰凉的失望已经被他这番话冲散了——不是原谅了他,是理解了他。
她理解他为什么会在绝路上想到用她来换三百万,因为从小到大,他所有绝路的出口都是她。
他七岁发烧,是她守在床边;他十三岁被同学欺负,是她去学校找老师理论;他十七岁保送中央大学但家里没钱交学费,是她把自己唯一的首饰卖掉了凑出来的。
她是他的妻子,更是他的母亲。
在他遇到任何解决不了的困难时,大脑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永远是她。
这不是无耻,这是本能。
一个从小在母亲羽翼下长大的孩子,哪怕戴上了CEO的皇冠,在最无助的时候,还是会本能地往母亲的翅膀底下钻。
他唯一的问题是他现在既是她的儿子,又是她的丈夫,而他自己都分不清这两者的边界在哪里。
“好了,”她把手指从他头发里抽出来,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动作和力道都和他小时候每次难过时她哄他的姿势一模一样,然后她叹了口气,嘴角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在逆光里几乎看不见的苦笑,“我们母子俩连乱伦和结婚的事都做了,出轨又算什么呢?”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两个人的心脏。
秋文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他们的婚姻可以用“乱伦”这个词来形容——虽然从法律上来说不是,从血缘上来说更不是,但从他们两个人的情感内核来说,他确实是她的儿子,她确实是他的母亲。
他们在民政局门口拍照的时候,他挽着她的胳膊对镜头笑,那个笑容背后的底色从来都不是爱情,是更深的、更复杂的、从十九年前那个出租屋里就开始生长的依赖和守护。
他们管它叫婚姻,但其实它是一棵畸形的树——树根扎在母子关系的土壤里,树干长成了夫妻,枝叶在风里摇晃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
“妈。”秋文的声音彻底哑了。他伸手想拉她的手,但吴媚已经把手从他后脑勺上收回来,放在了自己身侧。
“我只有一个条件。”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淡,像是在跟他说一件和出轨无关的日常琐事。
“只此一次。你答应我——等公司过了这一关,以后再不让我做这种事。不管是粉丝吃饭也好,哪个大佬的饭局也好,还是什么你不想解释的事——你都不准再把我当成解决方案的一部分。我有钱帮你就出钱,没钱帮你就陪你扛,但我是你妈,不是你的筹码。记住了吗?”
秋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有声的哭,是无声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滑,掉在白衬衫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用力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两个字:“记住了。”
“行了。”吴媚伸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力道不轻不重,像擦掉一个小孩吃完冰淇淋之后嘴角沾的奶油。
“你出去吧。让那个姓林的先坐一会儿,就说我在换衣服,十分钟后下来。你去书房待着,别出来。我自己会处理。”
秋文看着她,眼睛里的愧疚和感激混在一起,复杂得像是他做了一辈子算法都无法分类的多模态数据。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的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狼狈地转过身,快步朝客厅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是——如果你中途想反悔,随时可以,我随时可以把他赶走。
吴媚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