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显然是说给他听的。
戚知叶没有动。
他垂眸盯着自己手背的泪渍。不烫,但是像针,刺得疼。
夏蝉能为这么一点儿小事发脾气,当然不是因为戚知叶说话不好听。戚知叶脾性与戚知夜相差太大,和夏蝉相处之间,难免让她不适。细碎的不适积累起来,便会爆发。
能痛痛快快地发作出来,证明戚知夜与夏蝉的确亲密无间。她伤心了他会哄,哪怕一丁点儿小事,都不让她委屈。
可戚知叶终究不是戚知夜。名字相似,读音相同,也不是同一个人。
戚知叶不愿扮演胞弟。只想顶替身份。
但夏蝉说,讨厌他。
讨厌如今的他。
戚知叶抬起手背,慢慢地将泪渍舔舐干净。
他起身,一脚踩死了蒲席间苟延残喘的萤火虫,走到铜镜前。
刑狱从事与贼曹掾的官职,使戚知叶常年外出,加上练武的缘故,这具皮囊便不似寻常士族苍白。
若不将衣物脱个干净,勉强也能糊弄夏蝉。
至于长相。
既是兄弟,当然有相似之处。
戚知叶触碰镜面,指尖划过阴沉眉眼。他好似能透过这张脸,看见另一个不眠的魂灵。
“死了便不要阴魂不散。”他说,“你以为我会扮作你么?我绝不如此。”
他就是他。她认不出来,证明她爱得不深,换人也无可挑剔;她有朝一日认出来,他也不会放她走。
哪怕她用怨恨的眼睛看向他,用恶毒的话语咒骂他。
只要是对着他的,真真切切对着他的,那就是幸福美满之景。
戚知叶踏出茶阁。卧房的门被关死了,但是没妨碍,他走花窗。
夜深人静,灯烛熄灭。夏蝉蜷在榻间,背对着他,他将她翻过来,看见她潮湿的脸。
她还没睡着,只是在偷偷地哭。密匝匝的眼睫挂满了泪珠,晕红的脸颊胡乱黏着发丝。
见到戚知叶,她吸吸鼻子抱怨:“你怎么才来?”
又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是很容易伤心。”
她点点自己心口。
“这里,自从做了噩梦忘了事,就空落落的,好像被挖掉一块。我不是故意要和你发火,你怎么在茶阁待了那么久,我越等越伤心……”
戚知叶没让夏蝉继续说下去。
他俯身,隔着中衣咬住了那片肌肤,仿佛在她心上撕咬血肉。
夏蝉胸脯颤颤,呼吸也不畅。
“阿蝉厌我。”戚知叶说。
夏蝉嗯了一声,带着鼻音。
戚知叶并不生气,平淡陈述:“你喜欢阿夜。”
所谓的讨厌,无非是对所爱之人撒娇。撒娇,闹脾气,口是心非,胡思乱想,都是爱恋所具备的特权。
“我喜欢阿夜。”夏蝉嗓音也湿软,“我喜欢你,我讨厌你。”
她自己都不知道,“讨厌”才是留给戚知叶的情绪。
“那你就继续讨厌我。”戚知叶抱起夏蝉,披了件外袍,往房外走,“因为我会做很多让你讨厌的事情。”
夏蝉不懂得话里的意思。
他们出了西院。路上无人阻拦,即便仆役护院遇见,也匆忙躲避,变成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