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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评（第3页）

她没有穿白大褂，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影像袋。她走进病房，看了一眼落梵天，又看了一眼忆明希，眉头皱得很紧。

"复查结果。"周医生把影像袋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抽出一张片子，对着窗光看了看，"不好。"

落梵天的背僵住了。

"肿瘤残留部分，在增大。"周医生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术后三周，增长速度超出预期。压迫脑干的迹象开始显现，这就是为什么你最近头痛频率增加，呕吐，间歇性意识模糊。"

忆明希坐在床头，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插进冻土里的剑。他的手指搭在膝上，食指和中指在布料上轻叩了两下，节奏规律。

"还有多久？"他问。

"不做二次手术，"周医生说，"三个月。也许更短。"

"做呢？"

"二次手术风险比第一次高得多。"周医生转向他，"第一次是部分切除，周围组织有粘连。第二次要剥离粘连，清除残留，过程中可能伤及脑干。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即使成功，术后并发症概率极高，偏瘫，失语，植物状态，都有可能。"

落梵天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实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的眼眶红了，像被漂白的纸浸了水，但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忆明希，像看着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器。

忆明希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手指在床单上轻叩，一，二，三……数到第七下，他抬起头，朝向周医生的方向。

"给我两周。"他说。

"什么？"

"两周。"忆明希重复，声音很轻，但清晰，"《对抗》还剩三章。两周，我写完，就进手术室。"

"明希——"落梵天开口。

"这是选择。"忆明希转过头，朝向落梵天的方向，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直直地对着他，"落梵天，你教我选的。你说，让我选。我选两周。写完书，再进手术室。你同意，就留下。不同意，你走。"

空气凝固了。

落梵天看着忆明希，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永远失去了光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里流走了。他想抓住，但抓不住。他想强制，但忆明希的话像一道闸，把他所有的霸道都挡在外面。

"两周。"落梵天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每两小时休息十分钟。我念，你写。你进手术室那天，我陪你进去。你不出来，我不出来。"

忆明希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落梵天立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但稳得像一块磐石。

"好。"忆明希说，"两周。"

周医生看着两人，叹了口气，把影像片放回袋子里。

"我安排。"她说，"两周后，北京专家过来，联合手术。这两周，有任何头痛加剧、呕吐带血、意识丧失，立刻叫我。"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门边停下来，回头。

"忆先生，"周医生说，"你是我见过的，最麻烦的病人。但也是我见过的，最会活的病人。"

门关上。

忆明希靠在床头，手指还搭在落梵天的手心里。他闭上眼睛，嘴唇开合，声音很轻，像一缕烟。

"落梵天。"

"嗯。"

"念第八章。"

"好。"

落梵天拿起稿纸，退后一步，两步，三米。他坐在单人沙发上，纸页在膝上发出沙沙的响。

"《对抗》第八章。"他念，声音在发抖，但比昨天稳，"陈默带林叙看雪。林叙看不见，陈默说，我求你，让我陪着你。林叙说，好，但你不许再锁门。陈默说，我不锁了。我学。"

忆明希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开始敲击。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声和念诵声，像两颗在深海里相互寻找的星，隔着三米的距离，隔着两世的记忆，隔着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