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子小说网

长夜（第3页）

忆明希摸到纸条，笑了一下，很轻。他伸手去摸落梵天的脸，指腹碰到一片湿润——落梵天又哭了，无声地。

"傻子。"忆明希说。

---

沈清仪到的时候，上海在下雪。

忆明希坐在床边，背脊挺得笔直。他看不见，但能听到轮椅碾过地砖的轻响，闻到沈清仪身上的味道——旧书页，墨汁，还有时间沉淀下来的、某种苦涩的药香。

"忆明希。"沈清仪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七十年的风霜，"我七十年前瞎了一只眼，三十年前瞎了另一只。我写了五十年，前二十年在写看见的东西，后三十年在写看不见的东西。你猜哪个更好？"

忆明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床单上轻叩，一，二，三……数到第七下，他说："看不见的好。"

"错。"沈清仪笑了一下，那笑声像秋风里的叶子，"一样好。因为写作不靠眼，靠心。你看得见的时候，写的是眼睛告诉你的。你看不见的时候，写的是骨头告诉你的。骨头比眼睛诚实。"

她伸出手，护工把一本厚重的书放在她手里。她摸索着书脊，确认方向，然后递给旁边的护士："帮我把这个，放在忆先生手里。"

护士接过书，轻轻放在忆明希手中。

忆明希的指腹擦过封面，是凸起的盲文点。

"《长夜》的盲文版。"沈清仪说，"我十六岁瞎了第一只眼，二十三岁写的这本书。现在给你，不是让你学我，是让你知道，长夜之后，还有光。"

忆明希的手指在盲文封面上摩挲了很久。他抬起头，朝向沈清仪声音的方向，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睁着，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下一本书，"忆明希说，"写长夜之后的光。"

"好。"沈清仪说，"我等着。"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护士："这个，请转交给那位落先生。"

护士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是一支旧钢笔，笔帽上刻着凸起的"长夜"两个字。

"落先生，"沈清仪的声音转向落梵天站的方向，"这支笔给你。不是让你写字，是让你记住，长夜很长，但笔不要停。"

落梵天拿起笔，指腹擦过那道刻痕，他朝沈清仪微微鞠躬，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谢。"

沈清仪摆摆手，护工推着她转身。在门边，她停下来，回头："忆明希，我七十年前等《长夜》的结局，七十年后等你的光。别让我等太久。"

门关上。

忆明希转过头，朝向落梵天声音的方向。他的手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落梵天立刻握住，十指相扣。

"她走了。"忆明希说。

"嗯。"落梵天的喉结振动，气音很轻。

"你嫉妒她？"忆明希的嘴角弯了一下。

落梵天愣了一下，然后在纸上飞速写："我嫉妒她。她懂你，我也懂你。但她先懂你七十年。"

忆明希摸到纸条，笑出声。他的笑声很轻，他伸手去摸落梵天的脸，指腹碰到发烫的耳根。

"你耳朵又红了。"忆明希说，"落梵天，你霸道了半辈子，现在天天吃醋。天盛的董事会知道，要笑死。"

落梵天握住他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胸口。心脏在掌心跳动，很急，很重。他用气音，一字一顿：

"……只……对你……吃醋。"

忆明希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手没有从落梵天胸口收回来，只是轻轻动了一下指尖。

"那明天，"忆明希说，"继续学盲文。你学慢了，我就吃醋。吃沈清仪的醋，吃何木垣的醋，吃小宇的醋。我吃醋，你就得哄我。"

"怎么哄？"

"说那三个字。"忆明希说，"说一百遍。"

落梵天的喉结在忆明希掌心下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嘴唇抵在忆明希的手背上，气音从唇齿间渗出来，很轻，但很清晰：

"……爱……你……"

一遍又一遍。

窗外，雪还在下。很小，像盐，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