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梵天没有反驳。他只是把额头抵在忆明希的膝上,忆明希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那些黑色的、凌乱的发丝。
"睡十分钟。"忆明希说,"我数着。你数到第七下心跳,我就叫你。"
落梵天没有动。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忆明希的手指在他发间轻轻敲击,嗒、嗒嗒、嗒,是"好"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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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工作室在淮海路的一栋老洋房里。
何木垣站在二楼,听着江野把最后一块招牌钉上去。招牌是黑色的,上面用盲文和汉字刻着"长夜"两个字,江野钉的时候砸到了拇指,血珠渗出来,他甩了甩手,没出声。
"过来。"何木垣说。
江野走过去,何木垣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撕开,贴在江野拇指上。他的手指很白,很细,动作很轻,像在修补一件易碎的瓷器。
"何总,"江野说,声音很低,"您父亲的钢笔……我修好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旧钢笔,笔帽上有一道裂痕,是用胶水粘过的,痕迹很明显。何木垣接过笔,指腹擦过那道裂痕,很久,没有说话。
"修得不好。"江野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我手笨,弄坏了。您要是生气,就骂我。"
何木垣笑了一下。他把笔递给江野,声音很软,但带着某种新的、坚硬的东西:"试试。在纸上写两个字。"
江野愣了一下,接过笔,在纸上写了"长夜"两个字。字迹很丑,像蚯蚓爬,但力透纸背。
何木垣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擦过江野的手背,像某种无意识的、被遗忘的试探。
"好看。"他说。
江野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着何木垣,看着那双金丝镜片后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凑近了一步,鼻尖几乎抵上何木垣的额头。何木垣没有躲,只是眼睫在颤,像两片被火烤着的蝶翼。
"何总……"江野的声音在发抖。
"叫名字。"何木垣说。
"木垣。"
何木垣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江野,肩膀在发抖。
晚上,两人睡在地板上。工作室刚成立,家具还没买全,只有两张毯子。江野把厚的那张盖在何木垣身上,自己躺在一旁,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我睡大街也跟你。"江野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不是说说。是真的。"
何木垣没有动。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像睡着了。但江野看见,他的嘴角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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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明希学走路的时候,摔了一跤。
不是落梵天绊的,是他自己。他太急了,想从床边走到窗边,一共七步,他数到第五步,腿软了,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落梵天冲过来,双手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抱回床上。
"你退太近了。"忆明希说,声音很冷,"我说了一步外,你半步都没退。"
"怕你摔。"落梵天在纸上写,力道大得划破纸背。
"摔了也是我的事。"忆明希说,"落梵天,你答应过不锁门,现在你要锁我的腿?"
落梵天僵在床边。他看着忆明希的膝盖,那里红了一块,没有破皮,但一定很疼。他想伸手去揉,又缩回来,手指在身侧攥成拳。
忆明希叹了口气。他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落在落梵天的手背上。
"过来。"他说。
落梵天走过去,在床边跪下,额头抵着忆明希的膝。忆明希的手指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两下。
"我不怪你。"忆明希说,"但我得自己走。你一步外跟着,我摔了,你扶我。你不跟,我摔了,我自己爬起来。两种都可以,但别贴着我,我喘不上气。"
落梵天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我的呼吸呢?"忆明希说,嘴角弯了一下,"也是你的事?"
落梵天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笑声没有声,是气音,肩膀在抖,像一台终于修好的机器。
他在纸上写:"是。你的呼吸,我的心跳。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