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床边,手指在忆明希的盲文板上移动,指腹擦过那些凸起的点,拼出两个字:"今天。"
忆明希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落在落梵天膝上,指尖按在他大腿外侧的肌肉上。那肌肉紧绷着,像一块拉满的弓。
"你紧张。"忆明希说,不是疑问。
落梵天拿起笔,在纸上写:"周医生说,靶向药有眉目了。"
"什么药?"
"实验性的。针对胶质瘤残留,可以抑制血管生成,让肿瘤饿死。"落梵天写完,把纸塞进忆明希手里,"但药企要求天盛入股,作为交换条件。我答应了。"
忆明希的手指在纸上收紧,指节发白。
"你答应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锋利的凉意,"落梵天,你答应过,天盛是你的,钱是你的,但你不会再用资本压人。现在你把天盛卖给药企?"
"不是卖。"落梵天在纸上飞速写,力道大得划破纸背,"是换。换你的药。换时间。换你多写几章《光》。"
忆明希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从纸上收回来,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落在落梵天脸上。指腹擦过他的颧骨,擦过他眼下青黑的阴影,擦过他干裂的嘴唇。
"你瘦了。"忆明希说,"比昨天瘦。比前天瘦。你为了换这瓶药,几天没睡?"
落梵天握住他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胸口。心脏在掌心跳动,很急,很重,像一台过载的机器。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忆明希的掌心,气音从唇齿间渗出来,很轻,但很清晰:
"……三……天……"
忆明希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手没有从落梵天胸口收回来,只是轻轻动了一下指尖,像某种被遗忘的试探。
"靶向药,"忆明希说,"副作用是什么?"
落梵天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在纸上写:"可能影响其他感官。味觉。嗅觉。触觉。"
"我已经瞎了。"忆明希说,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再失去触觉,我就真的什么都摸不到了。包括你。"
落梵天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拿起笔,又放下,又拿起,最后只是握住忆明希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像要把两世的记忆都钉在一起。
"……那……不……换……了……"落梵天在纸上写,字迹潦草,像被风吹乱的树枝。
"换。"忆明希说,声音很轻,但清晰,"药要换,但条件你重新谈。不入股,换专利授权。天盛出渠道,药企出药,利润分成。你教我的,资本不是刀,是桥。搭桥,不杀人。"
落梵天愣了一下。他看着忆明希,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永远失去了光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即使在黑暗里,也能把棋下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我……去……谈……"落梵天写。
"我跟你去。"忆明希说,"你谈,我坐在旁边。他们看不见我,但能看见我。一个瞎了的作家,坐在谈判桌上,比你的合同更有用。"
---
谈判在药企的会议室里进行。
忆明希坐在落梵天旁边,手指搭在落梵天的膝上,感受他肌肉的收缩——每一次对方提出苛刻条件,落梵天的大腿就会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落总,"药企的负责人姓赵,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我们的条件很明确,天盛集团入股百分之十五,我们独家供应靶向药。这是底线。"
落梵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发出清脆的响。他没有出声,只是看了一眼忆明希。
忆明希的手指在落梵天膝上敲了两下,是"不"的意思。
"赵总,"落梵天开口,声音很哑,像砂纸擦过铁锈,但每个字都清晰,"天盛不入股。我们换专利授权。天盛的医药渠道,覆盖全国三千家医院,你们的产品上市,我们包销。利润三七分,你们七,我们三。忆明希先生,作为这款药的第一个临床使用者,会在《光》的扉页上,写你们的名字。"
赵总愣了一下。他看向忆明希,那个瘦削的、苍白的、眼睛没有焦距的男人,正微微侧头,朝向他的方向。
"忆先生,"赵总说,"您愿意为我们背书?"
"我不背书。"忆明希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用药。我活着。我写出来。你们的名字,会出现在一个活着的、写着书的、看不见的人的第一页上。这比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更长久。"
会议室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