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工作室在弄堂深处,木门推开会吱呀一声,像老者的叹息。
忆明希被落梵天牵着跨过门槛,鼻尖先嗅到了纸浆和油墨混在一起的味。那味道很粗,像砂纸擦过鼻腔,带着潮湿的、发酵过的气息。他皱了皱鼻子,脚步顿了一下。
"到了?"他问。
落梵天在他掌心写字:"到了。长夜。"
何木垣从里间迎出来,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着,温润得像一块浸过温水的玉。他手里端着一杯茶,瓷杯壁烫着指腹,他换了个指节捏住杯耳。
"明希,这边。"何木垣的声音很轻,像怕惊了什么,"江野在调印机,马上过来。"
话音没落,里间传来哐当一声,像什么东西砸在了铁板上。紧接着是江野的声音,年轻,火气旺,带着点不耐烦的躁:"老师傅,这滚筒压力不对!我说了三遍,左边比右边高零点五,印出来会糊!"
何木垣无奈地笑了笑,推了推眼镜,对忆明希说:"他就这样,见着机器比见人亲。你先坐,我去叫他。"
"不用。"忆明希被落梵天扶着,在一张旧藤椅上坐下。藤条有些松了,他陷进去,后背被藤条托住,微微晃了一下。落梵天的手从他肩上滑过去,垫在藤椅靠背和他的脊背之间,让他靠得稳些。
江野从里间冲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刚下线的纸样,额头上沾着黑乎乎的油墨。他看见忆明希,脚步刹住,把纸样往身后一藏,年轻气盛的脸上闪过一丝赧色。
"忆老师。"江野叫了一声,声音低下去,火气散了半截。
"叫我明希。"忆明希"望"向他,嘴角弯着,"我闻到了,油墨味。很烈,像酒。"
江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样,忽然不知道该往哪放。何木垣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纸样,指腹擦过他额角的油墨,动作自然得像掸去自己肩上的灰。
"坐。"何木垣说,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他指了指忆明希对面的椅子,自己坐在桌角,双腿交叠,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忆明希脸上,"说说《失味》的构想。"
忆明希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敲了两下,像某种开场的前奏。
"我尝不到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天气,"甜的苦的,酸的辣的,都没有了。但《失味》不能只是文字,文字是死的。我要它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折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摊在桌上。落梵天伸手,替他把纸展平,指尖按在纸角上。
"盲文是基础的。"忆明希说,"但我要的不只是盲文。我要读者摸到味道。苦的,用砂纸,粗粝的,刮着指腹疼;甜的,用丝绸,滑,凉,像摸到一片云;辣的,用烫金的凹凸颗粒,密密麻麻,扎手,像针,像火。"
他顿了一下,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睁着,像两口深井,井底有光:"我要《失味》成为一本可以吃的书——不是用嘴,是用手。用皮肤。用骨头。"
江野的眼睛亮了。他年轻气盛,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晃出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能做!"江野说,声音很大,像宣誓,"三天,不,两天!我跑遍上海所有特种纸厂,给你找齐纸样!砂纸、丝绸、压纹、烫金,我全给你弄来!"
何木垣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声音很轻,像一粒石子落进深潭,但江野听见了,肩膀缩了一下,火气泄了。
"忆明希,"何木垣开口,声音温润,像温水漫过卵石,"构想很好。但成本呢?砂纸裁切会磨损机器,丝绸装订需要手工锁线,一本的成本是普通书的十七倍。市场呢?销量呢?"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从忆明希脸上滑到落梵天脸上,又落回桌面:"但能做。"
江野猛地抬头看他。
何木垣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底有暖意:"我说的是,我们一起做。长夜工作室接下这个项目。成本,我们摊;工艺,我们攻;销路,我们一起想办法。明希,你只管写,剩下的,交给我们。"
忆明希的手指在桌面上摸索,落梵天把手垫过去,让他握住。忆明希的指尖在落梵天掌心里收紧,指甲陷进皮肤里,掐出四个月牙。
"谢谢。"他说。
"不用谢。"何木垣说,起身去倒茶,"一家人,不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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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梵天带忆明希去弄堂口的老面馆。
不是饭点,店里只有他们。木桌油腻,落梵天从口袋里掏出湿巾,把桌面擦了两遍,才扶着忆明希坐下。
"两碗阳春面。"落梵天对老板说。他的声音仍哑,像砂纸擦过木头,但每个字都完整。
忆明希坐在那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在裤料上轻轻摩挲。落梵天看着他,目光很深。
面端上来。落梵天没有推给忆明希。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在汤里浸了浸,然后放下筷子。他握住忆明希的左手,把他的掌心翻过来,指尖朝上。
落梵天的手指在忆明希掌心收紧,力道适中,像握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很低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