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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痕(第1页)

停药第七天,忆明希的手指在纸上写字。

不是墨,是水。一碗温水,一只瓷勺,一张特种棉纸。他用指尖蘸水,在纸面上划,水痕渗进去,显出深色的迹,过一会儿干了,就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落梵天坐在他对面,指腹按在纸面上,追着那道水痕走。水痕是凉的,润的,像某种活物在皮肤下逃窜。他追着追着,水痕干了,指腹下只剩干燥的纸纤维,粗糙的,涩的。

忆明希又蘸水,写。落梵天又追。

写了十几遍,落梵天的指腹终于摸出了字形。四个凸点,是"苦"的起笔;一道横,是"尽"的收锋;然后"甘",然后"来"。

苦尽甘来。

忆明希写完了,把纸从面前推开,指尖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他的额头有汗,不是热的,是冷汗,像一层细密的霜。

落梵天伸手,指腹擦过他的额角,沾了一指尖的湿。他在忆明希掌心写字:"疼?"

忆明希笑,嘴角弯着,但嘴唇苍白:"不疼。手术都熬过来了,停药算什么。"

他抬手去够水杯,指尖偏了两寸,碰倒了勺柄。瓷勺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很脆。落梵天伸手扶住碗,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手背上,十指相扣。

忆明希的手指在抖。很细微,但落梵天感觉到了,像蝴蝶挣动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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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撞开,哐当一声。

江野冲进来,年轻气盛的脸上带着风,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卷纸样,像攥着一面凯旋的旗。他的眼睛很亮,熬得通红,但亮得像燃着两簇小火苗。

"找到了!"江野把纸样摔在桌上,声音炸开,"苏州老陈的软砂!摸得出疼,不刮破皮!忆老师,你摸!"

他抓起忆明希的手,往纸样上按。何木垣从后面跟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生煎,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着,但眉心蹙了一下。

"江野。"何木垣叫了一声,声音温润,不紧不慢。

江野的肩膀缩了一下,手僵在半空。何木垣走过来,把生煎放在桌角,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替江野擦了擦额角的汗,动作自然得像在掸去自己肩上的灰。

"先去洗手。"何木垣说,手指按在江野后颈上,轻轻揉了一下,"满手油墨,别蹭到明希身上。"

江野"哦"了一声,年轻气盛的眉宇软下来,像只被顺了毛的猫。他转身去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哗哗的。

何木垣拿起那卷纸样,展开,指腹轻轻抚过纸面。砂质的纹理很细,像沙滩上被海水打磨过的沙,有摩擦感,但不刺手。他点了点头,把纸样推到忆明希手边:"明希,试试。"

忆明希的指尖按上去。砂纸的颗粒在指腹下滚动,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轻轻咬。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疼的。但不锋利。像……"

"像什么?"江野从洗手间冲出来,甩着手上的水,年轻气盛地凑过来。

"像记忆。"忆明希说,嘴角弯着,"苦的记忆。不是刀割的疼,是磨的疼。慢慢磨,磨到骨头里。"

江野的眼睛更亮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尖利的响:"那就用这张!我订了五百张,够印首版!"

何木垣无奈地笑了笑,推了推眼镜,伸手揉了揉江野的后脑勺:"先吃饭。生煎要凉了。"

他把袋子打开,生煎的香气漫出来。江野抓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却没松口。何木垣看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杯豆浆,插好吸管,放在他手边,动作温润得像在照顾一个贪吃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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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医生来时,暮色正沉。

她没穿白大褂,是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医疗箱。她在忆明希面前坐下,从箱子里取出听诊器,金属头很凉,她用手心捂了捂,才按在忆明希胸口。

"术后停药一周,"周医生说,声音很平,"我需要看恢复情况。"

她从箱子里取出一个便携式的仪器,像一个小型的雷达,贴在忆明希太阳穴上。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上有绿色的波纹在跳。

周医生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放大,又缩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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