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你梳。"何木垣说,拿起梳子,站到忆明希身后。
忆明希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还维持着最后一点清冷的姿态。但何木垣知道,那不过是骨头在硬撑。他梳了两下,头发打结了,缠在梳齿里。何木垣的手指很轻柔,一点一点地解开。忆明希的肩膀绷着,然后,慢慢松下来,像一根被水泡软的弦。
"木垣,"忆明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以前……是不是……很讨厌?"
何木垣梳头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这么说?"
"清高。"忆明希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空茫的眼睛"望"向前方,"不近人情。说话带刺。现在……"他抬起左手,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现在,我连清高……都没资格了。"
何木垣把梳子放下,蹲下来,握住忆明希的左手,十指相扣。他的掌心很暖,忆明希的手很凉,像两块不同季节的玉贴在一起。
"你现在,"何木垣说,声音温润,但清晰,"比那时候更值得人疼。"
忆明希的眼眶又红了。他没说话,只是手指在何木垣掌心里收紧,指甲陷进皮肤里,掐出一个月牙。
---
门开了,落梵天走进来。
他刚从天盛董事会回来,西装笔挺,手里攥着那份签好的股权协议。他看见何木垣蹲在忆明希面前,握着他的手,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忆明希手背上那片烫伤的红痕上,落在忆明希领口那片粥渍上,落在忆明希散乱的发丝上。
他的脸白了一瞬。
何木垣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把梳子放回床头柜,声音温润:"触觉在退化。温度、疼觉、触感,都在消失。他感觉不到烫,也感觉不到疼。"
落梵天的手指在股权协议上收紧,纸张发出咔嚓的响,像骨头折断。他走到忆明希面前,跪下,双膝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他握住忆明希的左手,翻过来看那片红痕,指腹轻轻抚过,力道轻得像在碰一片雪。
忆明希"望"着他,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空茫的眼睛里映着落梵天的脸,虽然看不见:"……不疼的。真的。"
落梵天的眼眶红了。他拿起笔,在便签本上写,手抖得厉害,字像蚯蚓在爬:"疼。我疼。你感觉不到,我替你觉得疼。"
他把纸举到忆明希脸前,然后低下头,嘴唇贴上那片红痕,停了很久。他的嘴唇很烫,忆明希感觉不到,但他知道落梵天在做什么,因为他的手指在落梵天手心里收紧了。
"梵天,"忆明希说,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我是不是……变成废人了?"
落梵天猛地抬起头,他拿起笔,在便签本上飞速写,笔尖戳破纸,墨水渗出来,染黑了他的指腹:"你不是废人。你是瓷器。碎了,我一片片捡起来,拼好。拼一辈子。你不需要感觉温度,我当你的皮肤。你不需要感觉疼,我替你疼。你活着,就是完整的。"
忆明希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落梵天的手背上,烫得惊人。他的左手从落梵天手心里滑出来,很慢,很艰难,抬到半空,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落梵天立刻握住,十指相扣,按在自己胸口。
忆明希的手指在他胸口划,一笔一划,很慢,很用力。他在写一个字。落。然后是第二个。梵。然后是第三个。天。
三个字,写在落梵天的心口上,隔着衬衫,隔着皮肤,像刻进骨头里。
---
周医生进来时,暮色正沉。
她没穿白大褂,是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医疗箱。她检查了忆明希的手背,又用一个细针在他的指尖、手背、手心上轻轻刺了几下。忆明希的表情没有变化,瞳孔空茫,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触觉神经退化,比预期快。"周医生说,声音很平,"术后水肿影响了感觉神经通路,加上靶向药的长期副作用。目前温度觉和痛觉几乎消失,触觉在减弱。继续恶化,可能……完全丧失。"
落梵天的脸白得像纸。他拿起笔,在便签本上写:"怎么办?"
"两个方案。"周医生说,"一,停止所有复健,减少神经负荷,保守观察,看能不能稳住。二,"她顿了一下,"尝试神经修复手术,在残留区域边缘植入电极,刺激神经再生。但风险极高,可能加重水肿,也可能……彻底丧失剩余功能。"
诊室里静了一瞬。忆明希的左手在落梵天手心里收紧,指甲陷进皮肤里。他"望"向周医生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做。二。我不怕……变成废人。我怕……连他的心跳……都摸不到了。"
落梵天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忆明希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他抬起手,在忆明希后背上写字,一笔一划,很慢,很重,像刻进骨头里:"我陪你。刀山火海,我背你。你摸不到我的心跳,我就把它掏出来,放在你手心里。"
忆明希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收紧,十指相扣,像两把锁扣在一起,再也打不开。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线。长夜很长,但有人在,就不黑。瓷器碎了,有人一片片捡起来,拼好。拼一辈子,就是完整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