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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裂(第1页)

忆明希坐在特制的书写台前。

桌面倾斜十五度,落梵天让人改的,左侧加了防滑木条,笔杆缠了五层砂布,粗得像个棒槌。他的左手捏着笔,抵在软砂纸上,一笔一划地写。横。竖。撇。捺。

字还是歪的,像初学写字的孩童,但不再抖成蚯蚓。他写完一行,额头有汗,左手腕抵在桌沿上,蹭掉汗珠,指腹立刻沾了一片水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看不见,但他感觉得到那片湿——曾经这双手签售时握过上千支笔,修长,骨节分明,清冷得像玉。现在像只claw,粗粝,发红,指节肿大。

他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空茫的眼睛"望"向窗外。没有焦距,但知道那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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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盛集团顶层会议室,落梵天坐在主位。

十二名董事围坐,没人敢抬头。三叔公的位置空了,椅子被撤掉,像那里从来没坐过人。落梵天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是《天盛医药独立及股权重组最终协议》。他拿起笔,在便签本上写,举起来给所有人看:"签。或者走。"

董事们互相看了看,拿起笔,签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蚕食桑叶。落梵天看着他们签完,收起文件,起身,没再看任何人一眼。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拿起笔,在便签本上写了最后一行,拍在门上:"以后,天盛只有一个声音。我的。谁再动医药项目,我让他从户口本上消失,再从地球上消失。"

他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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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冲进病房时,怀里抱着一本样书。

年轻气盛的脸上带着风,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亮得像燃着两簇小火苗。他把书摔在忆明希面前的书写台上,声音很大,像报喜的炮仗:"忆老师!左手版!《失味》首章!你摸!"

忆明希的左手从笔杆上滑下来,摸到书封。软砂纸,颗粒在指腹下滚动,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轻轻咬。他翻到第一页,指尖按上去。那里有盲文凸点,也有水痕复刻的纹理——他之前写的"苦尽甘来",被江野做成了凹凸版。

他的指尖从左到右,慢慢滑。一个字。两个字。三个字。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指尖按在"失味"两个字的盲文凸点上,按得很重,像要把那两个字按进骨头里。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没有声音,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流进衣领,洇湿了一片。

江野的眼眶也红了。他年轻气盛,看不得这个,别过脸,声音哑了:"……忆老师,你别哭。你哭,我、我……"

何木垣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很静。他走到忆明希身侧,掌心覆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温润得像一块浸过温水的玉:"明希,这是好事。你的书,能摸了。"

忆明希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泪却掉得更凶。他的左手从书页上滑下来,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落梵天不在。他抓住的是何木垣的袖口,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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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木垣把保温桶放在桌角,拧开盖,白粥的香气漫出来。

"喝点粥。"他说,声音温润,从桶里倒出小半碗,试了试温度,把碗放进忆明希手里,"温的,不烫。左手端着,我帮你托着碗底。"

忆明希接过碗。左手。碗是瓷的,很薄,他感觉不到温度——触觉在退化,连冷热都在模糊。他端着,送到嘴边。嘴唇贴上碗沿,粥很稠,他喝了一口,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流进衣领,洇湿了一片白色的布料。

他低头看着那片污渍。左手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手指在抖。粥又洒了一点,落在裤腿上,黏糊糊的。

何木垣接过碗,放下。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替忆明希擦嘴角。动作很缓,很温润,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擦完嘴角,他替忆明希整理衣领,手指不经意触到忆明希的手背。

忆明希没有反应。

何木垣的手指僵了一瞬。他抬眼,看着忆明希的脸。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张脸曾经清冷得像一块冰,目光疏离,像不食人间烟火。现在,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嘴角还有没擦净的粥渍,衣领湿透,右手软软垂在身侧,像只折了翼的鸟。

何木垣的心沉下去。他握住忆明希的左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两下,然后,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忆明希的指尖。

忆明希"望"着他,瞳孔空茫,嘴角还弯着:"……没感觉。"

何木垣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又掐了一下,力道加重。忆明希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但不是因为疼,是本能的退缩。他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明希,"何木垣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丝紧,"你手背这里,"他指着忆明希手背上的一片红痕,"什么时候烫的?"

忆明希低头,"望"向自己的手背。那里有一大片红,是早上落梵天不在时,他自己倒水,水壶嘴偏了,热水浇在手背上留下的。他感觉不到疼,所以没在意。

"……不知道。"忆明希说,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疼了。什么都……不疼了。"

何木垣的眼眶红了。他蹲在那儿,替忆明希把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润得像在照顾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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