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竹被那一笔晃了眼,眼眶发酸,心也像被狠狠抓了一下,胸口发闷发痛,喘不过气。
她仓促低头,不再看。
可完全不看,眼里又空得很,于是压低视线,只追随那玄色衣摆,震荡的神思才平复些许。
夏夜闷热,堂中熏香浓烈,姜竹脑子越发昏沉恍惚,忽而鼻尖沁入一缕清冷淡香。回过神,浮着流光的衣袂轻扬,正经过他们。
是贵客入了正堂。
宾客低声叹来客风仪。
乐工们也悄悄用余光偷瞄。
唯姜竹深深垂头。
贵客落座,主人命乐工吹奏,姜竹梦游般拿起埙,逼自己一头扎入音律中。脑袋轻晃,双眸微闭,一曲毕,腮帮子酸痛,额角青筋凸起,真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宾客皆喝:“彩!”
赵君死命压住嘴角:“哈!班门弄斧!班门弄斧尔!论礼乐,周国六卿中,属姬氏最盛!”
为表谦逊,还请教道:“久闻公子通晓音律,若能评评方才那一曲,对乐工们定大有助益!”
众人视线拢向同个方向。
贵客人在堂中,声却似从庭中传来,清清冷冷的:“贵府乐工众多,人才济济。”
话语平和,姜竹却紧攥手中陶埙,指骨都泛了白。
不合时宜地,她想起儿时假扮巫童去跳傩戏的旧事,不一会就被家人发觉,抓鸡崽儿似地拎起。
她当众耍赖,坐地恸哭:“隔壁那对兄弟因分家自相残杀。我才六岁,就要兄妹阋墙了吗?”
哭得十分凄惨,好似日日都挨揍,不明真相的乡邻都信以为真,劝家里人别太严苛。
家里人笑眯眯应了,从齿缝里挤出宽恕的话:“乖,回、家。”
满堂金玉璀璨,姜竹却仿佛身处一间破旧小院,分不清今夕何夕,余光望见那华贵衣摆,猛地被拽回当下。
清醒之后,她再去品咂那位公子方才语气,仍品出了微妙的揶揄。
莫非真被发现了?
可看周遭宾客都还笑着,显然不觉得那话中有话。赵君举着酒杯,笑得像才成功下蛋的母鸡。
许是她多心了,姜竹想。
那声音清冷的公子又淡淡添了一句:“其中吹埙者有五,技艺颇佳。”
可堂上堂下吹埙的却有六人,包括滥“埙”充数的姜竹。
完了。
姜竹顿时屏息。
庄乐正也抹了把汗,久闻这位公子精通音律,他只当是虚名,没想到竟连某样乐器有几人吹奏都听得出!
只盼旁人都粗枝大叶些,听不出他话里的深意,尤其赵君。
然而平日粗犷的赵君却难得敏锐,问:“公子言外之意是,有一乐工吹埙技艺火候欠佳?”
那公子并未言语。
赵侯沉下脸,冷厉的目光逐个扫过吹埙的六人,隐有发作之势。
这里不是楚地,礼教等级森严,她绝不能被发现。姜竹慌乱地想辙,一个,两个,她想到第三个法子,那公子才淡道:“乔绝无此意。”
有客人笑着应和:“那便是六人中有五人技艺卓绝喽?赵侯家中的乐工,果真百里挑一啊!”
赵侯转怒为喜,又咯咯下蛋。
本欲让吹埙的六人上前独奏一曲,但卖弄之意也太明显,只好故作淡然地挥挥手,换下批乐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