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她按原定的时辰又过来了,又一次候在那处明堂中。当然,又以同样的理由被放了鸽子。
但她不屈不挠,照常过来。
第三日,第四日……每次等的时间都比前一日多,到了第五日,姜竹等了一个时辰,身子左右摇晃,昏昏欲睡。
耳畔似乎传来一声讽笑。
而后是略显青稚的吭哧声:“才一个时辰,便坐不住了?”
姜竹早已习惯在梦里想起往事,甚至能在梦的间隙分出神来思忖,这是哪一年来着?哦,仍是她六岁时。
娘带着搬到一处巷子里,邻家多孩童,在那之前,母子三人幽居山中,姜竹身边只有阿兄一个玩伴,乍一碰到那么多玩伴,她自是很高兴。
姜竹能说又能打,小孩们很快被她收服,认她为主公。
这让自小被阿兄镇压的她感受到了翻身做主的滋味,每日在家待上不到一会,就要出去寻她的臣民们。
阿兄便勒令她每次出门前要在家中静坐,磨一磨燥性。
起初她的子民们出于忠心,还会等一等她这憋屈的主公,可没几日,他们就另投明主去了。
姜竹哭着控诉阿兄。
阿兄才大她三岁,却是一个小古板,蹙眉道:“若有人要你压抑自己一个时辰才能见到,你有何必要去见?
“反之,他们连花一个时辰去等你都不愿,又何必去见?”
姜竹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当日就和所有子民断交。
可当天晚上,她就反应过来被阿兄诓骗了,可此时她已对玩伴们撂下极狠极狠的狠话,挽回也晚了。
她又哭着去挠阿兄的脸:“你这个大骗子!我一个子民都没了!”
阿兄没有还手,嘴角嫌弃地下压,眼睛却在笑:“娘说得不错,姜竹,你的耐性太差,无可救药了。这样,我也不磨你性子了,往后由我陪你玩吧,不用你等上一个时辰。”
既不用再被他折磨,又能得一个玩伴。姜竹寻思着这很划算,便跟阿兄和好了,从此只和他一个人玩。
想到这,姜竹笑了。
哪怕阿兄没认出她,但也决不能叫他看轻了。等就等!别说一个时辰,等十个时辰都值得。
姜竹强行挣脱困意,把自己从梦中唤醒,她身处的地方锦绣被堂,朱漆涂地,繁华得叫人生畏。可再是繁华的屋子,拆开看也不过是一砖一瓦。
那些生活在高门之中的贵人,看似充满算计,可多复杂的算计,拆开来看也不过是人心。
“权贵”二字虽说复杂了些,但若用心揣摩,其实也——
不、不那么简单呐……
姜竹傻眼了。
在她迷糊的一小觉里,堂中已来了许多人,左右两列,或坐或立,少说五六十号人。其中有斯文的书生,威武的剑客,精明的商贾,玄乎的方士……真称得上款式众多、人才济济。
听说姬家长公子门客九百九十九,这些只是冰山一角。
姜竹小腿不禁微微发抖,她怎么敢大放厥词的?
堂中的漆屏换成了纱屏,绣有高山流水,绿竹劲松。
高山之后是一道玄色身影。
姜竹心陡然急急一跳。
她起了身,趋步至屏前道明来意。
年少时阿兄话很密,训诫姜竹时更是长篇大论,但以他现在的身份,很多话已不必他亲自说。
有个老头自屏后走出,羽扇纶巾,长须垂肩,一派高深莫测。
是上次见过的那位公羊子先生,公羊子打量姜竹,摇着羽扇问:“吾问汝,可有何长处?”
姜竹回过神,装模作样后退两步,作了个不伦不类的揖礼:“山羊先生,小人不知怎样才算长处?”
后头有些年轻的门客笑出了声,姜竹脸也红了。一想到对面屏风坐着个曾对她吹毛求疵的人,即便没被认出,她也想装装高深,可越想装,就越结巴,没半分平日狡猾。
公羊子哼了声,山羊胡被鼻尖喷出的气息吹得飘起。老头不屑于跟她计较,摇头晃脑道:“夫谓‘长处’者,所长不在乎胜己,在乎胜人。胜己者,常也。胜人者,贵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