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尺压上纸面,边缘贴平。他把灯挪近,侧着光看。
一寸。他数。
一,二,三,四,五,六。
往下挪一寸,再数。
一,二,三,四,五,六。
没有七。
他把骨尺抬起来,换了个方向,再压回去,重数。一,二,三,四,五,六。还是六。
灯芯哔剥响了一声。谢霁昀的指甲在纸边上捻了捻,捻出一小圈毛。
“掌灯。”他说,“往这边。”
老头举着灯过来。三张样纸,他全量了一遍。六道,六道,还是六道。纹距匀,匀得刻意。真澄心堂纸的老帘床使了三十年,竹丝有松有紧,纹距有毫厘之差,行家一眼认得出。这批纸的纹太齐,齐得是新床仿的。
“封库时验过?”他问。
“验过呀。”老头说,“库令老爷朱笔圈的,册子上写着呢。”
谢霁昀翻到验收那行。朱笔一圈,圈得圆。他没去记签押。圈的朱印泥倒是常货,跟纸背批号戳一个色。
“拆一捆。”他说,“看批号。”
澄心堂贡纸,每张纸背角落一枚朱戳,小字,记年月批次张号。两千张,号该连着。老头拆了一捆,一张一张翻纸背。
“丁未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老头念,翻纸的手停了,“四十九,五十……七十一?”
“再念。”
“七十一,七十二……”老头把那一摞翻完,抬头看他,“大人,中间断了。”
“断多少?”
二十捆拆了三捆,号段一对:丁未四十一到七十连得上,七十一往后也连得上,独独空了中间三十个号。解单抄件上,号段是连的,一册写到底,一个不缺。
账上的纸连号,库里的纸跳号。
三十张。做假的人补号的时候,戳子拿错了号段,或者,那三十张真纸是分批出手的,一批一批,走得小心。
“老大人,”老头的山羊胡抖了,“这,这老朽不知道哇。入库那日点数,只点捆数张数,不翻纸背的呀。”
“户部拨的款,是按什么价?”
“澄心堂贡纸的价。”老头说,“一文一文都按贡价走的。”
谢霁昀把灯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户部按贡纸价拨银,工部造册解两千,礼部入库两千。三方的数都是两千,面上严丝合缝。可库里躺着的这批纸,一寸六道帘纹,新床仿的,连澄心堂的门都没进过。银子走的是真纸的价,进库的是假纸,那批真纸出了泾县就拐了弯。纸去哪儿,银子就去哪儿。
老头还在一边搓手。谢霁昀把册子合上。
“工部解单的原本,”他说,“在库令值房?”
“在,锁着的。”
“取来我看。连同户部拨款的抄件。”
“这……”老头迟疑,“库不可离人。”
“我在这儿。”谢霁昀把牙牌搁在案上,“权知监察御史里行,够不够看一屋纸?”
老头看了看牙牌,又看了看他,一咬牙,钥匙串哗啦一响,去了。
脚步声出了第一道门。谢霁昀站在灯影里,听那串钥匙哗啦哗啦,远了。
身后黑架子深处,响了一声。
不是老鼠。是靴底碾过青砖缝里的砂。
“御史里行好大的威风。”黑暗里走出一个人,玄色劲装,刀在背后,“吓得老头钥匙都拿不稳。”
“约的是外头望风,望到库里来了。”谢霁昀没回头,“你进来的动静,比他出去的大。库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