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防营的腰牌。”凌屹川走过来,往灯下一蹲,“春闱协防,跟着巡库队进的皇城。进门再说奉命查库房外围的防守,两个兵,支去看后墙的狗洞了。能有一炷香的功夫。”
“风硬,墙根站不住。”凌屹川说,“望风这差事,下回换你。”
“外头雪化了吗?”
“化个屁。”凌屹川把手拢到灯上烤,“直娘贼,在你家墙外头蹲到五更,冻得我脚趾头没知觉。谢霁昀,你这差事,风吹不着雪打不着,还拿着官家的灯烤手。”
谢霁昀没接这话。他把样纸抽了一张,铺到案角暗处:“来都来了,干活。”
“干什么活?”
“按纸。”
凌屹川看了一眼那纸,又看他:“你支走老头,就为了干这个?”
“你按纸,我量。”谢霁昀把骨尺递过去半截,“寸口对齐。别按出褶子,按出褶子这纸就废了。”
“金贵。”凌屹川撇嘴,两只手掌却放轻了,把纸两角按住,“说,量这个顶什么用?”
“帘纹一寸七道是定式。”骨尺贴上去,“这批,六道。”
“少一道怎么了?”
“少一道,纸就不是泾县那张床上出来的。”谢霁昀一寸一寸往下挪尺,“纸不是,银子就不是。春闱还没开考,弥封纸先让人换了一手。到时候考生的名字封进假纸里,誊录、调包、拆封,哪一手都能做局。”
凌屹川按着纸,半天,骂了句:“直娘贼。连读书人的卷子都下得去手。”
骨尺量到纸边,谢霁昀的手指贴着尺缘滑过去,正碰上凌屹川按纸的手背。烫的,茧子刮过他指侧。
两个人的手都停了一下。
谢霁昀先把尺抬起来。凌屹川的手也缩回去,在裤缝上蹭了蹭。
“量完了?”
“还差两张。”
量到第三张,凌屹川抬手把灯芯压低了一格。光暗下去。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门后去了,贴着门框,半个身子在暗里。谢霁昀把样纸拢进函套,手没停,耳朵竖起来。
甬道那头,有脚步声,一个人,走得慢,靴跟拖一下,再落一下。不是老头的布鞋。
凌屹川从门后伸出手,往他后颈一探。手掌擦过谢霁昀的后颈,往下一压,压得很低,凑到他耳边。
“有人。别动。”
掌根硬,带着外头的寒气,在他颈侧停了不到一息,收回去了。
谢霁昀没动。凌屹川的呼吸擦着他耳后,热的。他的气乱了半拍,他拿数帘纹的节拍把它数了回去。后颈那块皮肤凉了一下,又缓过来。他把一口气咽下去,继续捆函套的绳子,一圈,两圈。
脚步声到库房门口,停了。是巡库的库兵,探头看了一眼。长明灯亮着,御史里行坐在案前捆纸,捆得很专心。库兵缩回头,走了。
又过了一盏茶,凌屹川从门后出来。
“走了。”他说,“老头的钥匙串也响了,半条甬道外。”
谢霁昀点点头,从拆开的那捆假纸里抽出三张,对折,再对折,塞进袖中夹层。夹层是他自己缝的,贴着里衬,三张纸塞进去,袖口不鼓。
凌屹川看着他的手:“偷官物,御史里行?”
“取样。”谢霁昀把函套码回架上,捆绳原样缠好,“偷字难听。”
“少三张,老头数得出来。”
“数出来,他也不敢声张。”谢霁昀说,“库里的纸是假的,头一个掉脑袋的是签押验收的。他现在巴不得这库一辈子不开。”
凌屹川嗤了一声:“你们读书人做贼,道理比刀快。”
“还有件事。”谢霁昀说,“腊月十八夜里,你当不当值?”
“不当。”凌屹川在黑暗里把声音放低,“问这个做什么?”
“崇仁坊,周家别业的外围,你熟不熟?”
黑暗里静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