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凌屹川说,“墙高一丈二,狗四条,夹道里戌时三刻到四刻,有一刻的空档。怎么,你要去?”
“去看看。”
“看到人家墙根底下去。”凌屹川啧了一声,“谢霁昀,你比我想的疯。”
“十八,戌时三刻,坊口等我。”
“得嘞。”
“库兵一炷香该回来了。”谢霁昀说,“你走你的狗洞。”
“什么狗洞,巡防营的门道。”凌屹川往黑暗里退,退了两步,又停住,“谢霁昀。”
“说。”
“下回这种地方,”他拿下巴点了点这三间黑库房,“别一个人来。黑灯瞎火的,人家要做掉你,灯一灭,连个喊的都听不见。”
谢霁昀抬眼看他。
“看什么?”凌屹川说,“你死了,我那份也跟着完。走了。”
人退进黑里,靴底碾砂的声儿,轻下去,没了。
谢霁昀在原地站了站。
他死了,凌屹川那份跟着完。这话说得糙,账却算得明白。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老头的钥匙串哗啦哗啦,近了。
“大人,原本取来了。”老头抱着两个函,喘着,“库令值房的锁,锈得厉害。”
谢霁昀接过来,就灯看。工部解单原本,纸黄,印旧,号段连号,与抄件相合。户部拨款抄件,银数、单价、经手签押,一应俱全。
面上都对。面上的账,从来都是做给人对的。
“腊月十一入库那日,”他问,“工部解纸的人,姓什么?”
“姓蒋,营造司一个主事。”老头说,“老朽收的纸,签的字,他解的人。”
“解纸走哪条路?”
“走漕渠啊。”老头说,“泾县的纸,船运到光化门,车拉进城。贡物都走这条路,几十年了。”
漕渠。又是漕渠。
谢霁昀把原本还给他。辰时进门,如今日头该爬到午了。他把三本册子码齐,起身。
“今日我看的这些,”他说,“有人问,就说我量了纸,看了账。”
“那批号的事……”
“批号什么事?”谢霁昀看着他,“册子上号段连得好好的。”
老头愣了愣,随即把头低下去:“是。连得好好的。”
出库房,午时正。甬道窄,两面宫墙夹着,日头照不进来,墙根的残雪冻成了冰碴。谢霁昀走到甬道中段,前后无人,停了。
他从心口的内袋里取出一条纸边。
中书省那条,“元和三年旧例”上割下来的,一直贴身收着。又从袖中夹层里摸出一张假纸样张,撕下一条。两条纸,他并排拈着,举到甬道口漏下来的那点天光底下。
旧例的纸边,帘纹一寸六道。
库里的假纸,帘纹一寸六道。
六道对着六道,纹距分毫不差,连竹丝的斜势都顺着一个方向。
一张床上抄出来的。
裴敬之给他的“旧例”,礼部库房里的假纸,同一座纸坊,同一张帘床。给他刀的人,和偷纸的人,用的是一炉浆。
谢霁昀把两条纸叠在一起,塞回内袋,贴着心口。
一新一旧,一床所出。
甬道尽头的风灌进来,他把衣领拢了拢,往外走。靴子踩在冰碴上,一声一声,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