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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尺锉痕杏衫追疑(第2页)

“量得准。”谢霁昀说。

“嘴上说。”陈三把锤子往砧子上一搁,“凌校尉他爹当年也是嘴上说。”

凌屹川在后头咳了一声。

陈三从炉上拎下铁壶,倒了两碗水,一碗塞给凌屹川,一碗搁在砧子角上。

“喝。”他说。

谢霁昀没客气,端起来喝了。水是温的,一股铁腥气。

陈三不再废话,转身进里间。里间黑,谢霁昀站在门口,听见搬动重物的声响,砖石摩擦,木头磕碰。少顷,陈三出来,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包得方方正正,麻绳缠了三道。

他把包搁在砧子上,解绳,揭布。

半块木尺。

樟木的,两尺来长,巴掌宽,泡过水,发胀,木头发黑,边角起了毛。尺面上刻着吃水的刻度,一道一道,刻槽里填过漆,漆掉得差不多了,剩些黑垢。

“漕船舷侧的水尺。”谢霁昀伸手。

“等等。”陈三按住尺,“先说,你拿什么量?”

谢霁昀从腰间取下骨尺。

陈三的眼睛在骨尺上停了一停。骨尺上挂着一条杏黄丝绦。

“尺是好尺。哪来的?”

“家父的。”

“姓谢?”

“谢霁昀。”

陈三点点头,把按尺的手撤了,什么也没再说。

谢霁昀也不多问。陈三这种人,话吐出来就是钉。

水尺的尺面分三栏。上栏烙船号,烙痕早泡花了,认不出字。中栏刻吃水线,一道一道。下栏一圈焦黑,是工部监造的烙印,烙得深,泡胀了还看得出轮廓。

骨尺贴上木尺的尺面。谢霁昀就着火光,一寸一寸往下比。铺子窄,两个人加一个砧子就转不开身。凌屹川凑过来看,胳膊贴着他的胳膊,隔着两层冬衣,还是能觉出那边身上的热。炉火一轰一轰,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

“看到了。”谢霁昀说。

吃水刻度,从下往上,半载、七成、满载,三道主刻度,主刻度之间再细分寸。满载那道刻槽,比别的槽深。深得不自然。

他把骨尺的边缘卡进刻槽,量槽深。旁的槽,一分不到。满载这道,一分出头。

“锉过。”他说,“锉深了一分。”

“就一分?”凌屹川探过头,“一分能看出个啥?”

“水尺上的一分,”谢霁昀说,“是四百石粮。”

“那怎么不整条都锉?锉他半尺,岂不多捞?”

“锉多了,验粮的眼一扫就露馅。”谢霁昀摇头,“一分,刚好卡在眼力尽头上。验粮官弯着腰看一眼,水线贴着槽沿,账就落了。做这事的人懂行,懂得吓人。”

“讲讲。”陈三说。

“水尺嵌在船舷,水没到哪道线,算几成载。”谢霁昀的指头点着那道深槽,“满载线往下锉一分,水涨过线,验粮的官看尺,读数还停在半载。船是满载走的,账是半载记的。差出来的半载粮银,不入账,进私人口袋。”

凌屹川盯着那道槽,在心里算了算。“中等的漕船,满载八百石。锉一分,半载就是四百石。一百条船……直娘贼,四万石。”

“四万石的粮,落成两万石的账。”谢霁昀说,“另外两万石的银,没影了。”

“一条船八百石,半载四百石。”陈三接了一句,“做局的胃口不小。”

“胃口不大,犯不着动水尺。”谢霁昀说,“水尺是官造的,嵌上船舷那日验一次,烙一次印。改水尺,罪同改官印。敢动它的,要么疯了,要么亏空大得补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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