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静了一息。风箱不拉了,炉火自己烧,噼啪响。
“一条船半载粮。”凌屹川的声音从旁边过来,“一年几百条船。”
“所以才有了这半块尺。”陈三说。
他从砧子底下摸出一把旧锉,递给谢霁昀:“看痕。锉痕会说话。”
谢霁昀把木尺侧过来,对着火光看槽口。
旧刻槽的茬口圆钝,年头久了,水浸风磨,刃口都化了,摸上去滑。满载那道槽不一样。槽壁的茬口还利着,迎光有一道一道的细痕,一缕一缕的木丝朝着同一个方向倒。单向推锉,推的人手稳,一趟一趟,不急。锉完还拿细砂打过,打得仔细,打掉了锉刃的崩口,打不掉木丝倒伏的方向。
他把槽口又往火光跟前凑了半寸。细痕的间距匀,一刀一刀,是同一把锉,同一只手。
“新活。”陈三说,“三年内。”
“你看得出来几年?”
“木头会说话。”陈三拿指甲刮了刮槽壁,“樟木泡了水,茬口三年就起毛。这茬口还没毛边。再多,超不过三年。”
三年。谢霁昀的指甲在骨尺上轻轻磕了一下。
三年前,永宁元年。他父亲查漕运改道,死在漕渠里。同一段日子里,有人拿一把锉,在这块水尺上,把“满载”两个字锉低了一分。
“凌校尉。”陈三开口,“你过来,让他看准些。”
凌屹川挤过来,从谢霁昀手边拿过那把旧锉,捏着谢霁昀的手腕,把他的手连同指头一起按到刻槽上。
“这儿。”凌屹川捏着他的指头,顺着槽壁推了半寸,“利吧?”
不到一息,手撤了。
谢霁昀的指头停在槽里,又自己顺着摸了一遍。他的手收回来,袖口垂下去,遮住手。腕上还留着那点烫,他把袖口又往下拽了拽。他瞥见凌屹川捏锉的那只手,虎口一道旧疤,斜着,发白发亮,茧子把疤边磨圆了。
“看懂了?”陈三问。
“看懂了。”谢霁昀说,“单向推锉,手稳,是个使惯了刀的。”
“使刀的多了。”陈三把旧锉收回去,“使刀又识水性的,长安城里,漕运司里坐着的,船上趴着的,数得过来。”
“查得过来吗?”凌屹川问。
“查不过来。”谢霁昀说,“所以先不查人,查尺。人会说谎,尺子不会。”
“查清楚了,又怎么样?”凌屹川说,“告到哪儿去?”
谢霁昀没答。陈三拎起火钩,捅了捅炉膛,炭翻了个身,火星子窜起来。
谢霁昀把骨尺挂回腰上:“这尺子,原先是整条?”
“整条。”陈三说,“从一条废船的舷上起下来的。起下来就锯成两截,这半截存在我这儿,那半截,不知道喂了谁家的灶。”
“谁起的?”
陈三没答。
“废船,是哪条船?”谢霁昀换了个问法。
“官坞里拖出来的废漕船。”陈三说,“永宁元年冬天拖的。再多了,我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说。我这儿存东西,不存话。”
他把油布重新铺平,包尺,缠绳,缠得不紧不慢。缠好了,他把包往谢霁昀面前一推。
“拿去。”
谢霁昀没动:“凌校尉存的。”
“存是存,取有取的规矩。”陈三抬起眼,“凌校尉他爹当年把这尺子存在我这儿,说,等一个量准的人来取。”
铺子里静了。
风箱口的风灌进来,炉火矮了一截,又腾起来。凌屹川别过脸去,往炉膛里添柴。柴是湿柴,火星子溅起来,溅在他手背上,他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