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见得?”
“听曲子的人,看手。”她说,“公子从头至尾,看的是琴。”
谢霁昀看着她。
“我姓谢。”他说,“谢清玄的谢。”
玉簟秋的手在琵琶上按住了。阁子里静了片刻,天井底下的唱曲声远远飘上来,隔着一层楼板,含含糊糊。
“我兄长叫梁漱。”她说,“漕运司的账房。三年前,腊月廿七夜里,掉在渠里。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泡得认不得了。官面儿上说,喝醉了,失足。”
腊月廿七。谢霁昀的指甲在膝盖上轻轻掐了一下。
“他喝不喝酒?”
“三杯倒。”玉簟秋说,“全司的人都知道他三杯倒,没人劝他酒。那一夜,同僚说他跟人喝了半斤。”
“你信么?”
“我信不信,有什么用。”玉簟秋说,“谢公子,你是御史台的人?”
“停职的。”谢霁昀说,“待勘。”
“那你今天来,用的是自己的命。”玉簟秋说,“不是官家的。”
谢霁昀没有答这句。
“他死前,”玉簟秋自己往下说了,“不对劲了小半年。”
“怎么个不对劲?”
“睡不着觉。”她说,“人瘦得脱了形。逢着我,就问,妹子,你说,账上要是有一笔不对,是该问,还是该装没看见?我说该问。他说,要是问了会死呢?”
阁子里静了。天井底下的曲子换了一支,笛子,吹得呜呜的。
“我说,那你就装没看见。”玉簟秋的声音还是平的,“他笑了。他说,是啊,装没看见,多容易。他这个人,一辈子就会打算盘,算盘珠子往上是加,往下是减,加减分明。加减分明的人,装不了没看见。”
“他问过谁?”
“不知道。”玉簟秋说,“他要是问了谁,死的就不止他一个,还会捎上我。他知道这个,所以他谁也不问,就抄。抄下来,藏起来。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谢公子,他说,东西在,理就在。理在,早晚有一天,有个讲理的人会找上门。”
谢霁昀看着她。
“他等了三年。”
“我兄长等的人姓谢。”玉簟秋说,“我等的也是。”
谢霁昀看着案上那把琵琶。老琴,桐木的背板,漆色发乌,保养得极好,弦轴是新换的,琴身是老物件。
“你兄长死后,”他说,“有没有人动过他的遗物?”
玉簟秋的手停在琵琶上。
“有。”她说,“来过的那些人,有同僚,把账房里他的格子翻了个底朝天。说是替他收拾。收拾完了,还回来的时候,笔是笔,砚是砚,就是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
“他的算盘。”玉簟秋说,“一把紫檀的小算盘,随身带的。没了。”
谢霁昀把目光收回来。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的琴带回了家。”玉簟秋把手里的琵琶转过来,背板朝上,“这把琴,是我兄长打的。他自己斫的,腹板薄,音色亮。谢公子,斫琴的人,会在琴肚子上留一道活口,调音用的,行家才知道。活口拿蜂蜡封着,髹了漆,和整块背板一个色,指甲盖抵上去,才摸得出那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