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甲抵住背板边缘一道细缝,一抠,一掀。背板上起下来巴掌大的一块板,薄得透光。琴腹里,贴着腔壁,糊着一个油纸包。
“他死前三天,把琴送到我这儿。”玉簟秋说,“他说,妹子,琴你收着,谁要也别给。”
她把油纸包取出来,搁在案上,推过来。
“三年了。”她说,“我谁也没给。今天你来,你姓谢。谢清玄的谢。我把它交给你。”
谢霁昀把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半张纸,撕的,毛边。纸上是手抄的表,蝇头小楷,一栏一栏。船号,出港时辰,验讫押字。字迹极工整,工整得没有一处涂改。记账的人抄这张表的时候,手是稳的,心也是定的——他早知道抄完了会是什么下场。
永宁元年腊月廿四,夜。元四,亥正。元九,亥正。元十一,亥正。元十七,亥正。元十九,亥正。元廿二,亥正。
六条船,同一个时辰出港。
表的下角,另有一行小字:原牌,丑初。
元十九。谢霁昀盯着这三个字。废船坞里那半块右舷尺,带着泥,此刻就在他家地窖里躺着。那条船,永宁元年腊月廿四的夜里,提前两个时辰出了港。
“六条船,比原牌早了两个时辰。”他说,“谁改的牌?”
“我兄长是记账的,不是改牌的。”玉簟秋说,“他只管把真的抄下来。”
“验讫押字,是谁?”
“看不清了。”玉簟秋说,“纸叫水浸过一回。我捞出来晾干的。”
谢霁昀把半张表凑近了看。押字那一栏,墨迹洇成一团,只剩半个字脚,一个走之底。
走之底。他把这半个字脚记下了。验讫押字的人,姓里带个走之。过、迟、达、边。官面上的人,一个一个对,总能对出来。
“这半张,”玉簟秋说,“是半本账撕出来的一页。整本的账,他另藏着,藏在哪,他没来得及告诉我。”
“谁要过这把琴?”
玉簟秋给他续了茶。她的手很稳。稳得和抄表那个人一样,谢霁昀想,这兄妹俩,是一种人。
“三年前,我兄长死了半个月。”她说,“有个人来绕梁阁,听了我三夜的琴。第四夜,他说要买我的琵琶,出五十两。”
“你没卖。”
“我说传家的东西,不卖。”玉簟秋说,“他也没纠缠,笑了笑,走了。茶钱倒是给得足。”
“什么人?”
“年轻,二十上下,穿得讲究。”玉簟秋说,“杏黄的衫子,手上一枚玉扳指。听琴的时候不看我,看琴。三夜,点的都是《折柳》。”
三夜《折柳》。送人的曲子,连点三夜。这不是买琴,这是告诉她:东西该送走了。
“第四夜你应了么?”
“不应。”玉簟秋说,“他也没恼。”
谢霁昀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茶很热,隔着盏壁烫着指腹。
杏黄。西市问尺的,杏黄衫子。买琴的,杏黄衫子。三年前,周家的人,一只手在西市摸水尺,一只手在平康坊摸琵琶。他们早知道梁账房有东西,就是不知道东西在琴里。
“我说了,传家的不卖。”玉簟秋笑了一下,笑得没有一点热乎气,“他要真硬抢,我一个弹琵琶的,也拦不住。他没抢。这位爷,傲气,不屑。”
谢霁昀把半张时辰表折好,收进心口的内袋里。纸贴着心口,隔着衣裳,烫的。他知道纸不烫,可它就是烫。
“梁漱的坟在哪儿?”
“城南,乱葬岗边上。”玉簟秋说,“没有碑。”
“会有的。”谢霁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