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霁昀举着火折子。墙是白粉墙,挂画的两面都看了。他蹲下来,看地板。青砖墁地,一块一块,缝里的灰一般多。
“不在地下。”他说,“地下的灰没人动过。”
他站起来,看书架。书架靠着东墙。他伸手量了量书架的深度,又比了比墙那边的下房进深。
“架子和墙之间,”他说,“差着一尺。”
两人把书架第二层的书搬空一截。背板是整木,凌屹川拿指节敲,敲到第三块,声音空了。背板四周摸了一圈,左边有一道细缝,指甲抠进去,一扳,背板无声地开了。
暗格不深,一臂。里头码着几函东西。谢霁昀的火凑过去。一函银票,一函书信,最底下,一册蓝布面的簿子。
他把簿子抽出来。不是周砚辞那本利息账,这本大,厚,皮纸的封面,没有字。翻开,里头一页一页,全是地契的抄录:哪坊哪段,几亩几分,何年何月,得银几何,卖主买主。
“地契簿。”
“拿不走。”凌屹川说,“拿了他们立时就知道了。”
“撕一页。”谢霁昀说,“撕了,簿子归位,暗格归位。他们几时翻,几时才知道。”
他翻簿子。火光豆大,字一行一行爬。永宁元年九月,崇仁坊地一段,得银八千。这一笔,他早在墙砖里见过了。往后翻,永宁元年腊月,平康坊边地半顷,得银三千。再翻,永宁二年开春,洛阳的田,两处,一笔五千,一笔七千。银子进来,不等焐热,就变成了地,一块一块,钉在纸上。
再翻——
永宁元年腊月廿八,务本坊外地一段,得银一万二千。
腊月廿八。
谢霁昀的手停住了。父亲是腊月廿七没的。他死后第二天,一笔地,一万二千。
他往前翻了一页,又翻回来。这一页上统共三笔,腊月的三笔。腊月廿三,城西南荒地半顷,得银四百。腊月廿五,灞上水磨坊一座,得银九百。腊月廿八,这一笔,一万二千。腊月的账,前两笔是零头,第三笔抵得上小半年的进项。
父亲一死,银子就到了。
他把这一页沿装订线齐齐撕了下来。撕完,他又就着火星看了一眼那半页纸。墨,色青,发冷。和周砚辞私印的墨,一个色。对折,收进心口内袋。簿子照原样放回,背板扣上,书码回去。
外头,忽然传来狗叫声。
不是一声。是一条叫了,四条全醒了,前后院叫成一片。凌屹川一把掐灭火折子。
“巡夜的换班。”他在黑里说,“狗叫人惊了。”
“冲我们来的?”
“不知道。”
脚步声,从月洞门那边过来,灯笼的光从窗纸上扫过去。凌屹川拉住谢霁昀,蹲到书案底下。脚步在窗外停住了。
“这间查过没有?”
“锁着呢。”
“开锁,看看。”
钥匙串哗啦响。凌屹川的手按上了刀。谢霁昀按住他的手腕,摇头。刀一出,今夜就是命案。
门开了。灯笼举进来,光在屋里晃。书案底下,谢霁昀看得见一双皂靴,在案前三步的地方站着。那人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书架前,停住了。
谢霁昀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书架第二层,码回去的书,有没有露缝?
那人站了一会儿,走了。灯笼光退出去,门重新锁上。脚步声往月洞门那边去了。
两人又在案底下蹲了一刻,狗叫声稀了,才从窗户翻出来。
“走侧门。”凌屹川说。
月洞门那边,灯笼又晃过来了。两盏。这回是巡到这边的班。躲是躲不及了,凌屹川一推谢霁昀,自己迎了上去。
“哪部分的?!”他喝了一声,先声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