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水,拧布巾,把伤口边上的血擦净。擦干净了再看,刀口斜着进去,幸亏浅,再深半寸,就伤了里头的东西了。他从柜里翻出一小坛烧刀子,拿酒又洗了一遍伤口。凌屹川浑身的筋绷成一条,咬着后槽牙,一声没出。
“叫出来。”谢霁昀说。
“叫什么。”凌屹川从牙缝里挤,“叫唤能止疼?”
“能。”
“那也不叫。”
谢霁昀由着他。家里有金疮药,是跌打常备的,他找出来,抖在伤口上,拿手掌按住。药面见了血,洇开。凌屹川抽了口气,没出声。
“忍着。”
“废话。”
谢霁昀撕了干净里衣,撕成布条。他让凌屹川侧过身,布条从肋下绕过去,缠一圈,压住伤口。再缠一圈。他的胳膊环过凌屹川的身子,前胸几乎贴着他的后背,布条在手里递过来,递过去。凌屹川身上的烫,隔着衣裳往他身上贴。
一圈,两圈,三圈。
没人掐算时辰。没人抽手。
缠到第五圈,谢霁昀打了结。结打在肋侧,压紧疼,压不紧也止不住血,他打了一个平结,结扣咬得死。
“好了。”他说,“三日别动武。”
凌屹川没答。他低着头,看谢霁昀的手。那双手,洗血的时候没抖,上药的时候没抖,缠布打结,一下都没抖。稳得和量帘纹的时候一样。
“你见惯血了?”凌屹川问。
谢霁昀收拾布巾的手停了一下。
“嗯。”
“在哪儿见惯的?”
谢霁昀把铜盆端起来,血水在盆里晃。他没有答。
凌屹川看着他。看着他把盆端出去,看着他把水泼在院墙根,看着他回来,拿皂角一遍一遍地洗手。凌屹川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闭上了。
有些东西,问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睡吧。”谢霁昀说,“榻给你。我守夜。”
“守什么?”
“崇仁坊丢了一页纸,”谢霁昀说,“天亮之前,周砚辞就会知道。知道了,他会做什么,我不知道。所以我得想明白。”
凌屹川躺在榻上,看着帐子顶。肋下火烧火燎的疼,疼得人清醒。
“谢霁昀。”
“嗯。”
“下回,”凌屹川说,“先扶我。”
谢霁昀坐在灯影外头,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凌屹川以为他不会答了。
“好。”他说。
天蒙蒙亮,凌屹川睡沉了。谢霁昀把那半页地契簿又取出来,铺在案上,拿镇纸压平。
腊月廿八,一万二千。父亲的命,换来一笔地的进账。
他把这一行字看了很久,看到天光把窗纸照亮。
院墙外头,有早起卖豆浆的吆喝,远远的。长安城醒了,这夜发生了什么,它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