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屹川把那把短刃递过来。七寸长,无鞘,刃口有倒齿,是水底下用的家伙。柄上缠着皮条,皮条尽头,烙着一个戳。
谢霁昀就着天光看那个戳。一个小小的“崔”字,底下压着一座山的形。
崔府家匠的款。官宦人家的私兵家伙,都烙本家的款,这是规矩,也是体面。做脏活的家伙也烙款——不是蠢,是从来没想过这刀会落到外人手里。
“崔兆元的家匠。”凌屹川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孙子,养水鬼养到官漕上来了。”
“底下两个,你看清脸了?”
“黑灯瞎火的,就看见两团影。”凌屹川说,“水性是真好。一个缠我的腿,一个奔我手来。要不是槽口窄,施展不开,我今儿就折在底下了。”
“他们认出你了?”
“认不出。”凌屹川说,“水里头,谁认得谁。他们就是守着船底的槽,谁来摸,谁死。”
“守一条空槽。”谢霁昀说,“空槽也要守,说明这条船还要用。下回装的,就不是银子了。”
凌屹川皱眉。
“不装银子装什么?”
“人。”谢霁昀说,“或者,账。”
谢霁昀从袖袋里取出那张记事的纸,拿炭条把戳的样式描了下来。描完,他把刀掂了掂。
“刀不能留。”他说。
“我知道。”凌屹川说,“留了,他们就知道刀落在谁手里。”
谢霁昀走到渠边,手臂一扬。短刃在空中翻了个身,扎进水里,水花很小,一下就没了。
“戳我描了。”他说,“刀还给渠。水鬼丢了刀,只当是自己没拿住。”
凌屹川看着他扔刀,忽然笑了。
“你扔得还挺利索。”
“跟你学的。”谢霁昀说,“石子,两短一长。”
凌屹川的笑停了一瞬,又咧开了。
谢霁昀撕了自己的袍角,给凌屹川把腿缠了。伤口从膝盖往下三寸,斜的,不深,血已经自己缓了。缠的时候凌屹川还嘴硬,说水鬼的水性稀松,要不是槽壁窄施展不开,他能把两个都留在底下。
“行了。”谢霁昀打了个结,“回去拿酒洗。”
“又得你伺候。”凌屹川说。
“你也可以选择烂着。”
凌屹川不说话了。
日头升上来,照得渠水发亮。堆场方向,号子声一阵一阵。那条船还泊在原处,船工卸货,一袋一袋的粮,扛着往堆场走。谁都看不出来,船底有一道空了的槽,槽里躺过不知多少银子。
苇子地边上,一条水蛇从草根底下溜出来,游进渠里,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线,很快散了。
回府已是晌午。谢霁昀烧了水,拿烧刀子给凌屹川洗了伤口,重新缠了干净布条。凌屹川歪在榻上,捧着一碗热汤饼,吃得呼噜呼噜。
“台里的事,”他含着饼问,“怎么样了?”
“张德福拿了。”谢霁昀说,“进去第三天就招了。招了誊录所换墨,招了拣卷看墨不看名。再往上问,他说是奉礼部主事周敦的令。”
“周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