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屹川回过头,看见了。他弯腰,把帕子捡起来,递过来。他的目光在帕子上停了一停,杏黄的边在暗里也认得出来,可他什么也没问。
谢霁昀接过来,塞回袖中。
“谢——”
“回去吧。”谢霁昀说。
凌屹川就把话咽了。
两人接着走。巷子走完,到谢府门口。凌屹川站住,看他进门。
“明儿呢?”
“明儿,你照巡你的夜。”谢霁昀说,“弦断了,咱们就当没听见。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们呢?”
“他们割一根弦,”谢霁昀说,“我就当他们是阎王爷,那他们下回就该递帖子了。他们递帖子之前,我先把我的事办完。”
凌屹川看了他两息,点头。
“平康坊那边,”他说,“我叫队里的人巡夜多绕一趟。不进楼,就从后巷过,过的时候动静大点。”
“动静大点?”
“让割弦的人知道,这地方有人看着。”凌屹川说,“看的人,是巡防营。”
谢霁昀看着他。
“多谢。”
“谢什么。”凌屹川说,“我又不是为你。玉簟秋的兄长是账房,账房的妹子,是活口。活口,就得活着。”
他说完,转身走了,玄色的影子没进巷子口。谢霁昀推门进去,门闩落上。他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听见外头的脚步声走远了,才往东厢去。
袖袋里,那方帕子还在。
他把帕子掏出来,搁在案上。不是烧掉的那一方。烧掉的那方,是周砚辞的。这一方,是他自己的。
三年前的那个夜里,听松斋,炭盆烧得很旺。事后他穿衣裳,手抖得系不上衣带。案角搁着这方帕子,擦汗用的,滚着杏黄的边。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它揣进了怀里。兴许是想留个凭据,兴许是想留个念想,兴许什么都不是,就是手抖,抓错了东西。
回到府里,他才发现它。他把它压进箱底,后来又挪进贴身的袖袋最里层。
他烧帕子那夜,烧的是债。留下的这方,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说得上来的只有一件事:方才在巷子里,凌屹川捡起它的时候,他宁可凌屹川问。问了,他可以答,三年前的东西,留着记账。凌屹川不问,他就得自己跟自己交代,这一方帕子,到底记的是什么账。
他把帕子展开,又叠成四折的小块,收回去。他想,该烧了。手却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箱底还有别的东西。他蹲下来,开了箱,把压了三年的那口小木匣取出来。匣子里是一沓纸,信纸,都写了字,都没有送出去。
三年里,他写给周砚辞的信。求过的,辩过的,骂过的,认命过的。写了,撕,撕了,写。撕不掉的这些,是底稿。
他一页一页翻。十七岁的字,十八岁的字,十九岁的字。字一年比一年稳,话一年比一年短。最后一页,只有一行:砚辞兄,见字如面。
见字如面。他捏着这一页纸,在灯下坐了很久。
窗外,月亮很好。他吹了灯,在黑暗里坐着,坐到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