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他们拿不住。”
“拿不住也不去。”谢霁昀说,“他们割一根弦,咱们就乱一阵脚,那往后他们有的是弦可割。不去。账初一十五都在,跑不了。跑不了的账,急什么。”
凌屹川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你倒沉得住气。”
“沉不住。”谢霁昀说,“可沉不住,也得装沉得住。”
出绕梁阁,亥初了。
凌屹川走在谢霁昀身侧半步,眼睛扫着两边的巷子口。平康坊的热闹在身后,越往前,永嘉坊的方向越静。
“你刚才在阁子里,脸色不对。”凌屹川说。
“灯光暗。”
“灯光暗,不暗在手上。”凌屹川说,“你拿琵琶看弦的时候,手收得比平时慢。”
谢霁昀没有答。
两人拐进永嘉坊前的那条巷子。巷子窄,背风,两边的墙把灯火都隔在外头。走到巷子中段,谢霁昀停住了。
胃里忽然翻上来一股东西。
他扶住墙,弯下腰,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里空,就是一阵一阵地往上顶。弦断的时候他不怕,断定是警告的时候他不怕。可走在这条没人的巷子里,那股劲过去了,身子自己想起来害怕了。
对方看见了玉簟秋。对方也看见了他。他这一个月,爬船底,量秤房,翻崇仁坊——有多少,是在人家眼皮底下做的?
凌屹川没有问。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巷子口来风的方向,背对着他,站定了。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叫他的背挡去大半。
谢霁昀扶着墙,吐完了最后一口,直起身。墙是凉的,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手好久没有抖过了。这两个月,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抖了。
“没事。”他说,“酒喝多了。”
“你没喝酒。”
凌屹川还站在那儿,背着风,没有回头。
谢霁昀没话了。谎话一出口他就知道是废话,这个人看着他一整夜,他喝没喝酒,人家比他清楚。
“吓的?”凌屹川问。
“嗯。”
“怕死?”
“不怕。”谢霁昀说,“怕白死。”
凌屹川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不白死。”他说,“你死之前,我先把账给你讨一半回来。”
这话说得不伦不类,谢霁昀却听懂了。他理衣裳,想把自己理顺,袖子一抖,一样东西从袖袋里滑出来,飘到地上。
一方帕子。
素的,四角滚着杏黄的边。半旧,洗过许多水。